“宋举人果真是发达了。”
他的手碰到了宋自得的衣摆,漆黑又带着泥土的手,瞬间将宋自得崭新的衣衫染上了黑印子。
“瞧这料子,价值不菲吧?”
宋自得干笑,“不过是寻常衣物……”
李狗脸色一变,啐了他一口,“放屁的寻常衣物!我瞧着宋举人这是发财了,不想同我们多说呢。”
宋自得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对着谢知津尚且敢呛声,对上李狗这种真正的无赖小人,反倒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包裹里是什么?拿出来!”
宋自得小声道:“里面的东西就更寻常了……”
李狗不听,命其余几人将他摁着,抢过了他的包裹,簌簌抖落出来。
原本李狗面带贪婪,然而在看清包裹里的东西后,笑意彻底僵住了。
宋自得所住的厢房中着实没什么东西好带,他带的竟都是笔墨纸砚。
“娘的,你耍老子!”
李狗恼羞成怒,指着宋自得,“将他给我狠狠揍一顿!”
“我哪耍你了?分明是你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呜!”
有人直接抄起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在谢府住的太干净,他都在破布中闻到馊味了,登时一阵干呕。
这还不算,几人还想对他拳打脚踢。
宋自得泪眼朦胧,只听“嗖嗖”几声,李狗即将砸在他脸上的拳头不知为何,朝着旁边偏去,他跪倒在地,连带着旁边的几个乞丐也一起,纷纷痛呼出声。
没了桎梏,宋自得连忙起身,慌乱间,他看到地上有几块小石头散落着。
难不成,这几个乞丐踩到了石子,被扎了?
活该!
他扯下嘴中的臭布,直接扔到了李狗的头上。
宋自得包裹都来不及捡,连滚带爬出了破庙。
他一路跑一路回头,生怕这群地痞又追上来,跑得双腿打颤,实在跑不动,倚着一棵树歇息。
他实在无处可去,便想起来赵大娘。
能不能先求赵大娘,在她家暂住几日?
若非别无他法,宋自得是万万不会开这个口。
他迈着抖如糠筛的腿,循着记忆中的路,去往赵大娘所在的村落。
然而进村一打听,宋自得又茫然了。
“你说赵大娘啊?”村民倒是热情,“赵大娘她家前不久便搬走了。”
“搬走了?”宋自得喃喃,“搬去哪了?”
“这我们哪清楚,”村民道,“听说是得了一笔银子,早些年他们儿子在沙场阵亡,朝廷拨的抚恤金,他们得了银子,手头宽裕了,便想出去找儿子埋骨的地方。”
村民叹气:“说起来,她儿子倒是同你一般大。”
宋自得半晌没说话。
他最终又回了那颗让他倚着歇息的树根底下。
赵大娘,就这么走了?
若是有将士沙场阵亡,能找到尸骨的,朝廷定然就送回来了,没送回来的,自然是找不到了。
赵大娘和她老伴年纪不小了,此番出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赵大娘也并未和他说过,原来她还有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
怪不得如此照顾他,原来并非是看中了他将来会有出息。
宋自得屈膝坐着,闷闷不乐地将头埋进膝盖中。
夜幕降临,寒霜也缓缓降下。
宋自得冷得发抖,望着遍地漆黑的林子,心中开始害怕。
夜里该不会有野兽吧?
他会不会被冻死?
早知如此,他便在谢府老老实实待着了。
可谁又能知道,他视作退路的老窝能被人占了,连赵大娘也不知去向。在谢府住了不过月余,出来后身后竟空无一物。
黑了天,城门落了锁,他连回都回不去。
寂静的黑夜中,隐约传开一阵抽泣。
入到了远处静静等候多时的人的耳中。
宋自得正哭得昏天黑地、不知所以然,连有人凑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他手背一热,被人握住了手,吓了一跳。
“昭昭,”谢知津抬起他的下巴,指尖拂过他脸颊的泪水,“好可怜啊。”
离开他不过一日,又变回了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怜巴巴的,像一只等着主人来领的小狗。
“谢、谢知津?”宋自得抽噎,“你……!”
谢知津又不似在书房中那般咄咄逼人了。
他将宋自得的手捧着,呵了一口热气,旋即抬眸,面如冠玉的脸,在黑夜中似在泛光,眼底一片柔和。
宋自得冻得发麻的身子,被带有热气的谢知津凑近,不自觉贪恋,甚至想钻进他怀中。
他为自己的想法羞耻,可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恐惧却消散了。
有谢知津,他不是无处可去,也不会被野兽叼走、被冻死了。
谢知津道:“冻疮才好没多久,再犯了可如何是好?”
宋自得傻了,“你怎会在此?”
谢知津坦然道:“我一直跟着你。”
一直跟着?!
宋自得想起他白日险些被打时,那些地痞忽然跪在地上,又想起他出谢府时,谢府的守卫像是没看到他,任他轻轻松松便出了府。
他面色五味杂陈,“你故意的?”
谢知津道:“是。”
他垂眸,神情低落,似昨日在书房中,威逼利诱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们已说好了,可昭昭还是不愿,我想看看昭昭去哪。”
宋自得原以为,若是他再回府,对上谢知津,怎么着也该脱一层皮。
可谢知津没有指责他,还又变回那副好脾气模样了。
他不知谢知津这是以退为进。
也不知,本就被吓坏的宠物,此时最该得到的,是主人的安抚,而不是进一步的恐吓。
宋自得跟着谢知津上了马车。
仇四道:“大人,城门落锁,我们去哪?”
谢知津道:“去连山寺。”
马车内依旧温暖如春,宋自得似重新活了过来,眼眶又开始发红,有种劫后余生感。
谢知津施施然坐着,朝他伸开双臂,“过来。”
宋自得犹豫片刻。
这次,不等谢知津施压,他便自觉地投入了他的怀中。
在谢知津搂腰时,也只轻轻推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