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坐在轿中,指使长随过来买他的画,还给了较高的价钱。
宋自得已经不知多久没开张,对方给出的价钱,能顶他半个月的嚼用,还能让他额外多买一刀好纸。
正高兴得找不着北,就听见店掌柜不屑的声音。
“谢大人果真君子,同是读书人,有人欠债不还,有人兼济天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狗都大。”
说谁呢?
谢大人?姓怎么有点熟悉?
很快,宋自得便知道这谢大人是谁了。
这谢大人竟然就是惹得他道心崩坏的前科状元。这些店小二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一时间还将他比作神仙。
和谢知津相比,宋自得却连店门都进不去,总是遭到驱逐。
慢慢的,宋自得便记恨上了他。
什么君子,虚伪!
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嫉妒如同毒汁,腐蚀着宋自得的心。宋自得听到旁人对谢知津的夸赞,便心生恨意,恨不能撕碎谢知津的虚伪和高傲,让他也滚到泥潭里试试。
谢知津对他阴暗的心理毫不知情。
甚至两人对上视线时,谢知津还会冲他笑,一副平易近人、和颜悦色的模样。
宋自得正暗自愤愤不平,没瞧见有个店小二正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摊位踌躇。
他扭头时,对方便缩了回去。
宋自得以为这人也是来看他笑话的,睁大了双眼瞪回去。
他以为自己面容扭曲,定能将此人吓退,谁知对方对上他的眼神,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怔怔地朝着他走了两步。
宋自得不明所以,如今连摊位也不让他摆了?要撵他走?
他已然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却不想对方凑近了,低声问:“你冷不冷?”
宋自得怔住,已经不知多久没人关心他了。
对方又凑近了点,“要不要进店里坐坐?”
奇也怪哉。
很早之前,店掌柜便下了禁令,严禁他进店门,店里的伙计也从不搭理他。
看着这店小二陌生的面孔,宋自得恍然大悟:定是掌柜的改过自新!知道针对他这个主角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虽然宋自得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面子却不能丢,他装模作样清咳两声:“既然你诚心邀请,我便进去吧。”
店小二偷偷摸摸将宋自得带进了酒肆。
宋自得有些纳闷他为何鬼鬼祟祟,晃了晃小脑袋,巴掌大的脸一本正经,仿佛下一秒就能说出几个“之乎者也”,虽然说口的也差不多:“大丈夫岂可缩头缩脑?把身子挺直,莫叫人笑话。”
店小二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邀进来个什么呆子:“我……你……哎,你老实坐着吧。”
小二给他找的地方靠近角落,宋自得乖乖坐下后,手和脚总算暖和了一点。
正在他四处打量时,自阁楼走下来一人,腆着肚腩,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先在堂中扫了一遍,随后定在宋自得身上。
他便是酒肆的掌柜,与宋自得是老熟人了。
宋自得对着他笑了笑。
掌柜直冲他来,“谁让你进来的?!”
宋自得莫名其妙,“不就是你让我进的吗?”
掌柜脸都气红了,“宋自得,你要脸不要?我早先便说过,除非你把钱还上,否则我永世不接待你!此事附近的官爷可都清楚,你想同我见官吗?”
宋自得瞪圆了眼睛,“明明是你店里的小二将我恭恭敬敬请进来的!”
掌柜三角眼一扫,“你既然说是我店里的小二请你,那你倒是指一下,这小二是谁?如若真有此事,我这就将此人逐出店中,你也不用同我见官。”
此话一出,谁还敢站出来?
便是真将宋自得请进来的小二,也躲着不见了踪影。
宋自得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原本暖和过来的血色,也被抽走,他却不肯低头,“是你店里的伙计将我请进来的,我宋自得堂堂正正,便是官老爷在,我也这样说。”
“那便同我去见官!”
真去啊?
掌柜示意店伙计制住他,宋自得躲了几下,却被反手摁在地上,一时间大堂里的食客全都侧目,宋自得被看得面红耳赤,“你这掌柜……怎么能同女子般胡搅蛮缠!”
掌柜的气笑了,本有的三分怒意也变成了十分,“给我制住他!把他给我打一顿再丢出去!”
嘈杂间,不知是谁说了句“谢大人来了”。
一时间,喧闹声静下去几分。
宋自得被摁在地上,仰着头看见谢知津朝他信步而来。
先入眼的,是谢知津长袍下摆用银线暗绣着的几簇兰花,那料子在光下隐隐泛着光泽,飘然若仙。
谢知津并未凑近,停在不远处,似乎很意外:“宋……举人?”
宋自得登时羞耻到满面通红,只想将脸藏起来,不让这人瞧见他的狼狈。
怎么又是如此!又是在他最狼狈时,被谢知津瞧了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