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出来,眼前的人想到曾经视为眼中钉的地方去,并非是因为想搞什么动作。恐怕正如刚刚所说,燕国大到西域的人想找人却不好找。
裴朝言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他脸上神情柔和很多,“我存有一笔钱,分给府里所有人维持生计。而我用最后的金银珠宝换一处地,平日里靠捕猎为生,也算不错。”
祝昱清想了想,倒觉得也是一种活法,“好。”
若是日后他能从朝廷争斗中全身而退,或许也会想过这种日子。
谈论完这些事情,裴朝言朝身旁的人招了下手。很快,被他提到的算命先生就被人带了上来。
祝昱清看向来人,那人长相估摸着近三十,但眼中的沧桑却显得很老成。
沈景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并不信什么算命先生,但也疑惑,这人会说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祝昱清单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站着的人,“你来同我说说,怎么让人想起什么。”
算命先生抬眼,他最先看到的人是祝昱清,原本脸上还只是有一点震惊。但当看到旁边沈景雪时,脸上的那抹震惊瞬间被别的情绪取代。
裴朝言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但还是晚了一步。
被他找来的算命先生,将摆放在桌上的雄黄酒拿起来,泼了沈景雪一身。
当初放走祝昱清和燕国太子时,面临降罪,他也不曾问过自己哪怕一句,有没有后悔?
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将这男人找来给祝昱清帮忙,他后悔了。
祝昱清皱起眉,看沈景雪衣裳湿透,再回想方才余光看到裴朝言神情的变化,只觉这一切似乎都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
沈景雪眉头都没皱一下,有些人是这样的,时不时就会做一些没有缘由的事情。
被裴朝言带进来的算命先生,看到沈景雪并没有任何事,脸上流露出掩盖不住的震惊。
他脸上的震惊,并非都是因为这些。
祝昱清同裴朝言交换了眼神,后者很快明白,朝其中一个守在旁边的手下说了几句,那人很快离开。
视线重新落在算命先生身上,祝昱清眼神淡淡。
他见过的人很多,审过的人也多到数不清,这眼神他很清楚,算命先生看沈景雪眼熟。
祝昱清若有所思,“你们认识?”
沈景雪摇头,他对眼前的人并没有印象,但看这人的反应,恐怕身旁的人不会信他。
这想法刚出现在心底,他便看到算命先生小心翼翼靠近。
祝昱清也注意到了,但他想看看这算命先生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男人绕着沈景雪走了半圈,在沈景雪看不到的地方,他扯下别在腰间的酒囊,大着胆子再次泼到沈景雪身上。
这一举动让周围大多数人感到震惊,裴朝言的人立马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上。
算命先生挣扎着抬起头,当他看到沈景雪依旧并没有任何异样,眼里慢慢流露出恨意。
看算命先生不像是真疯,刚刚那一举动又不似故意泼什么脏水而做出来的,祝昱清一时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裴朝言眉头也不自觉皱起,他吩咐身旁的人去准备一身衣裳。看祝昱清又被男人盯上,沉默两秒后,又将走远几步的人叫回来。
裴朝言,“……再给祝昱清准备一身。”
隐隐听到裴朝言的话,祝昱清只觉得有些好笑。替他找来男人的裴朝言,怕是当这算命先生疯了。
沈景雪脱下外衫,想先将湿透的衣裳放到一旁时,衣衫内的书掉落在地上。
随着一本书掉下来,被他们认为是疯子的男人,突然挣扎更甚,嘴里一边嘟囔什么,一边流泪痛哭。
祝昱清多看他两眼,随后示意裴朝言的人将他放开。
算命先生一得到解脱,立马爬到书掉落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将书捧在手里,豆大的泪水打在地面,几乎要让所有人以为,他是看到了什么珍宝。
但不过片刻,男人脖颈处的青筋又突然暴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书狠狠揉搓、撕碎。
旁人来不及反应,再想去阻止时已经晚了。原本就破旧的古书,被他这么一撕一揉,已经难以看出写了什么。
裴朝言一动不动,从方才他便看出来祝昱清有意让这人做什么,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何,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下去。
等地上的男人慢慢冷静下来,祝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旁,“你家中可还有人?”
算命先生头也不抬,他不想回应这句话,但谁都知道燕国来的祝昱清手段狠毒。
若是祝昱清想知道什么,用尽一切办法都会知晓。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开口去说。
祝昱清倒也不着急,他居高临下看着还攥着碎纸屑的男人,“这本书,是一个老人家给我的。”
用了些时间给男人描绘出老人的相貌,祝昱清便看到,男人呆愣抬起头,那张原本满是怨恨的眼中,又多了几分不解。
看到算命先生脸上的神情,祝昱清便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当初在青寺镇遇到的老人,果然与眼前的人认识。
与此同时,裴朝言的人推开门走进来,他将调查出来的东西交到裴朝言手上。
裴朝言看也不看,直接递给祝昱清,“既然这种事情发生在你们身上,那你们便先看一看。”
祝昱清并不拒绝,接过来扫了一眼,算命先生真名小五,之所以叫小五,是因为上头还有四个哥哥。
但因为他们一出生就背负着一种使命,所以很早就分开了。
裴朝言的人很利落,查出这些事情不过半个时辰。
祝昱清将东西归还后,视线才重新落到小五身上,“你不想做的事情,若是不做会怎样?”
小五眼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也十分清楚,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处。
至于祝昱清所问,他不知道不做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问过,就好像问出这话是大逆不道一般。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背负这场不知何时结束的使命。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小五想着,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
他满脸沧桑皆是因为这一点,有仇也不涉及三代,为何一个恩,却要让人用几辈子去还?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
听到小五不自觉说出口的话,裴朝言有些无奈。
西域并不算大,出现这种事情并不算离奇,这恐怕也是没有人注意到的原因。
刚刚小五那句话,倒是让他想起来一件事,可一旦将发生的事情与蛇牵扯起来,就显得很荒谬。
传闻,西域信奉的神明,为了爱人救下了所有的平民百姓。而那些平民百姓,为了还这份恩情,他们自愿为神明奉献。
找到神明爱人的那一刻,就代表他们还完了恩情。
只是,这荒唐的事情,竟真会有人信,并且还因为这一点与亲人分开很少再相见……
但对他来说荒谬的事情,却好像触动了小五的心弦一般。刚刚还满眼怨恨,认为不应如此的人,此时却攥紧手蜷曲在地上。
看他模样痛苦,裴朝言不自觉皱起眉。
沈景雪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等裴朝言的人将衣裳送来,他便跟着离开回房间换了干净衣裳。
只是,当他换好再出来,就发现刚刚还泼他一身雄黄酒的小五,正一脸痛苦。与最初看到他的那副模样不同,这人在因为自责而悲伤。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祝昱清只看小五两眼,便从椅子上起身。
之前的老人家交给他一本书,是借着蛇蛋的传闻交给他的。眼前的小五又借着沈景雪失忆一事出现……
他可以不信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联,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这就好像,冥冥之中有数不清的人在安排一切。
不想让祝昱清觉得头疼,沈景雪上前几步,伸手替他揉了揉额角。
裴朝言沉默两秒,眼前的人动作温柔,就好像生怕弄坏了稀世珍宝一般。
“我将他带下去。”看了一阵,裴朝言收回视线,“有什么想问出的话,不如等他彻底冷静了再说。”
祝昱清点头,单看小五刚刚的模样,一时半会的确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再等等。
他还要在西域待上一段时间,等离开西域时,再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也不迟。
将小五的事情暂时放下,祝昱清移开轻轻揉按额角处的手,他看向裴朝言,“五日内我带你们回燕国。”
裴朝言,“好。”
等裴朝言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后,祝昱清才拿起纸笔。
他需要找人盯着青寺镇的那个老人家,眼下唯一能让他放心把事情交出去的人便是江林纾。
将写的好字条折起,祝昱清走到窗前吹了一声木哨,没一会儿就飞来一只鸽子。
沈景雪站在旁边,眼前的人虽然不表现出来,但一旦靠近,便能感觉出来,这人的心有多软。
凭借他的能力,要找一个名为翟坤的人,不需要问裴朝言就能知道。
至于刚刚的小五,哪怕他没有真正去尝试什么算命,祝昱清也没有责怪他。
将鸽子放飞,祝昱清看了眼外面的天,琢磨着再过几个时辰,等天一黑就到鼎居园一坐。
至于裴朝言提起的好色……
重新回到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下,祝昱清倒杯茶,看着上面呼出的热气出神。
沈景雪半蹲在他身旁,“大人……在……想什么?”
祝昱清伸手摸了下沈景雪垂在侧肩的发丝,“在想风月场地。”
翟坤喜好去风月场地,按照裴朝言所说的话,那地方只有晚上才是最热闹的。
但只凭这一句话,他猜不到翟坤晚上会做什么。依裴朝言含糊不清的话,翟坤应当不是找人亲热。
沈景雪想了想,“我可以……假扮?”
祝昱清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前失忆的小可怜在说什么,他没忍住笑出声音。
看祝昱清笑的肩膀都在颤,沈景雪耳根慢慢泛红,“为何……笑?”
祝昱清站起身,外衫因为刚刚的姿势,从他身上滑落在地。
祝昱清也不在意,他张开手让沈景雪看,“阿雪,若要去那风月之地,大人不是比你更适合吗?”
沈景雪看愣了,等他回过神时,手早已不自觉伸出去。
他扯住了祝昱清的衣袖,虽然只是小小一角,但就好像握住了救赎一般,不舍得松开。
“你别……去,让……我来。”
沈景雪声音很轻,就好像是在恳求,“因为有危……险。”
祝昱清任由他扯着衣袖,看出沈景雪在担心,他终究还是不忍心,上前一步揉了揉沈景雪的头顶,安抚,“放心,你不用害怕,我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