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所谓,那个视频,”宁辞表情僵硬,平静地站起身,“见到罗皓康的第一眼,我用茶杯敲破他的头,然后叫人扇了他几十个耳光,他就全招了,包括监控视频的事。”
这是第一次,宁辞当着许小陈的面,清晰地说出自己私自复仇的细节。
“至于彭骁,我诱导他到玩期货,玩到他负债累累,被高利贷追,不得不去监狱里躲起来。我想他如果还在外面,我应该会敲断他的腿。”她的声音里透着寒凉,眼神锐利如刀。
“他跪下向我借钱时,我将现金甩在他脸上,那个高利贷公司也是我开的,专门讨他一个的债。”
“还有江彻,你夸我手法漂亮,的确,金融令人着迷,但更令人着迷的是……我几次三番地对他说出口的那些……羞辱人格的话。”
“宁辞。”许小陈连声音都在颤抖,指尖拽住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宁辞突然将许小陈拥进怀里,当着宁国栋的面,轻轻吻了她的嘴唇,稍稍拉开距离后,嘴角勾勒出满脸的笑意。
她将满脸通红的许小陈牵在手里,无视她微弱的反抗,牢牢地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平静地看向宁国栋:“你可以现在就播放这段视频。”
宁国栋眉梢微动,原本舒展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宁辞冷笑一声:“或者你公开视频试试,看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宁国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然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们——墙壁一侧,莹亮地白色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她们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你的私有物,更不是你的继任者。你就当我是孽种、疯子、变态,你骂过我的话,现在都成真了,你应该可以满意。”她咬了咬牙,坚持道,“收起你那套继承人叙事吧!宁董事长。”
说完,空气再度陷入沉寂,许小陈恍惚间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等到宁国栋的回应,宁辞已然拉开书房大门,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宁国栋站在原地,看着合起的门。他走近茶几,端起宁辞没有碰过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但他感觉不到痛。
也许是酒意上头,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辞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他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整夜未眠。
那时候的宁辞,小小的,软软的,会把滚烫的脸蛋贴在他脖子上,含糊地叫“爸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算计、对抗和沉默了呢?
他心里清楚……是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的那一天开始。
他知道今晚递出的,是一份用金钱、权力、威胁和扭曲的亲情共同编织的合约……
却也是一份,代表投降,代表和解的合约。
然而他的女儿并不领情,他了解她,就像了解他自己。但他还是愿意尽最大的努力,递出这份合约。
宁国栋端起酒杯,走到窗口,对着那辆还没有驶离的银色保时捷,轻轻碰了碰。
“敬你,我的女儿,”他微微弯了弯唇,轻声说,“还有你的爱人。”
夜色如墨,将镜湖别墅的轮廓晕染得愈发高冷。
尽管杨凌再三挽留,宁辞还是决意不再家里留宿。不过碍于小杰在场,她们还是多留了一会儿。
宁辞带着许小陈参观了自己的从小长大的地方,在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些小时候的照片。许小陈指尖摩挲着照片里小小的宁辞——小炸毛发型,一边骑着大狗、一边搂着哥哥的脖子保持平衡。
“真可爱。”许小陈由衷赞叹,“你哥哥也是。”
“那时我三岁。”宁辞解释道,“不过这只狗一年后就死了。”
“病了吗?”
“老死的。”
“哦,那你爸妈养了它好多年。”
“是宁国栋的狗。”宁辞的嘴角牵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是他高中毕业那年,送他初恋的表白礼物,杨凌为此介意了很多很多年。”
“十八岁啊?”许小陈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小声念叨一句,“也是十八岁啊?”
“好啦,宁国栋的八卦,有什么好打听的。”宁辞皱了皱眉。
二人刚从激烈对峙的紧张情绪中缓过劲来,说些轻松的话题,或许能消解几分沉重,于是许小陈提了口气,带着探究的表情:“刚才你爸快吓死我了,虽然他……好像是在……”她揣摩着用词,最终没把“和解”两个字说出口,“但就是很可怕。”她观察着宁辞的反应,补充一句,“还有你,你也很可怕。”
“还是三岁时的宁辞最可爱,真想穿越过去亲一口。”她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小孩宁辞,总结道,“这趟还是没白来。”
宁辞看着许小陈脸上轻松自然的表情,趁机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肩膀蹭了蹭:“那我说的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我就是想让宁国栋放弃操控我的幻想,我其实也有点儿害怕,嗯……我自己跟他吵的时候,没像今天这么怕过。”
许小陈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故作轻松道:“那我们先回家,等不怕的时候再来吵。”
“……”宁辞沾上水汽的长睫,不解地眨了眨。
不一会儿,二人在房间里吃完杨凌亲自端来的水果,又回到客厅跟宁阳与小杰打声招呼,会面终于在看似平和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银色保时捷静静地停在宁家草坪的侧方,像一只等待已久的金属兽。
副驾驶座上,许小陈没有立刻去拉安全带。她侧过身,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仔细地凝视着宁辞的侧脸。那张平日里写满冷静与锋芒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空茫的、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忧伤。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许小陈的心像是被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爱人虽说可以成为身心的依靠,但亲人间无法理解、彼此伤害的痛苦,再怎么忽略,都会成为心上揭不去的一块伤疤。
她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她探过身,用一个几乎要将自己嵌入对方身体的力度,紧紧地拥抱住了宁辞。
宁辞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很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裹了她,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了浮木。她下意识地反手回抱,手臂却有些无力,只是虚虚地环着,下巴搁在许小陈的肩窝,呼吸沉重。
“其实我也会开车,”许小陈的声音贴着宁辞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调节过的、轻柔的平稳,“不然……我来开?”
宁辞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她们还困在车里。她缓缓松开手,靠回驾驶座,却没有发动车子。车窗外的路灯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虚空。
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哽咽余音的话:“对不起……我的家庭、出身……把你卷进来,害你遭遇一切,如今还在担惊受怕,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只能让你听到我的道歉,我却没有什么办法,真的很对不起你。”
她在替宁国栋道歉,或许在为心底燃起的,因为受到宁国栋的认可而产生的一点点欣喜,而道歉。
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许小陈没有立刻回应。她坐正身体,没有看宁辞,而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沉静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镜湖湖面。
过了几秒钟,她才转回头,脸上甚至漾开一丝恬淡的笑意。她抬手,用指尖在空气中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模仿着一个经典侦探的姿势,语气也带上了刻意的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