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这份好感来摆脱自己的困境?这个想法让沈温言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他向来不愿亏欠他人,更别提是利用别人的感情。可是,傅寒舟订下的“后天”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时间分秒流逝,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Lukas的短信,然后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开始回复。
他先认真回答了Lukas关于伤口处理的问题,给出几种可能的消炎药膏名字和护理建议,并谨慎地强调了兽用和人用的区别,建议对方最好还是咨询更专业的兽医药剂师。
按下发送键后,他停顿了几秒。良心在刺痛,但恐慌更甚。他咬了咬牙,继续输入。
沈温言:不冒昧,能帮上点忙就好。你还在B市吗?工作挺忙的吧?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朋友间的寻常寒暄,天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多厉害。信息发送出去后,他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屏幕再次亮起,也等待着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测的、可能导向更复杂境地的下一步。
Lukas的回复来得比沈温言预想的要快,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仅仅是亮了一会儿,他就得到了回复。
Lukas:还在B市,不过最近不算太忙,刚结束一个宠物选美比赛的兽医支持工作,在给自己放假。你呢,Shen?手臂的伤应该好多了吧?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详细地回复我,太感谢了。
沈温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这样的回应将他那个模糊的计划又往前拽了一点。
愧疚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他闭了闭眼,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沈温言:好多了,已经回医院看过,没什么问题。放假挺好的,是该放松一下。其实……有件事,可能有点冒昧,不知道方不方便说。
他发出去,立刻觉得自己的措辞笨拙又可疑。果然,Lukas几乎秒回。
Lukas:当然方便,我们算是朋友,对吧?请说。
朋友。这个词让沈温言的愧疚更深了一层。他算什么朋友?一个在困境中首先想到利用对方好感脱身的自私鬼。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沈温言:是关于我那位……朋友。上次在海岛你见过的。他可能对我有些误会,觉得我最近在接触新的人。为了暂时打消他的疑虑,我……我说我确实认识了一个不错的人,正在了解。
他避重就轻,希望Lukas能自行理解为普通的友人过度关心,几乎是一口气打完。然后开始逐字删除,修改得更委婉、更充满歉意,最后变成:
沈温言:他知道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这个人……有时候比较固执,对朋友的事情格外上心,甚至有点过度保护。为了让他放心,我随口说最近和一个新朋友相处愉快。结果他一定要见见。这请求非常唐突且不合理,我完全理解如果你感到被冒犯或者直接拒绝。这纯粹是我处理不当造成的尴尬局面,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只是……如果你近期碰巧会来A市,或者不介意短暂扮演一下这个“新朋友”的角色,帮我度过这个小小的难关,我将无比感激,也一定会尽力补偿这份人情。当然,这绝对是在你完全自愿且方便的前提下。
信息发送出去,沈温言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额头甚至蒙上了冷汗。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不敢立刻去看回复。
他做了什么?他把一个只有一面之缘、对他怀有善意的人,拖进了一场源于他自己怯懦和私心的混乱闹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他想象着Lukas看到信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惊讶、疑惑、觉得被冒犯、甚至恶心。也许对方会直接拉黑他,那也完全是咎由自取。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温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是Lukas的回复,只有短短一行:
Lukas:后天晚上吗,具体时间和餐厅地址发我吧。我订明天下午的机票。
沈温言愣住了,他反复看了几遍那行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答应了?一种混杂着巨大解脱和更深重罪恶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沈温言:Lukas,你如果不想同意的话完全可以拒绝!这太麻烦你了,从B市飞过来就为了这样一件事……我真的很过意不去。而且,这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Lukas:Shen,放轻松点。首先,我近期确实有空,去A市逛逛也不错。其次,帮助朋友摆脱一点小麻烦,我觉得没什么。最后,(这里Lukas插入了一个眨眼的表情)能有机会再和你共进晚餐,即使是扮演性质的,我也很乐意。把地址时间给我吧,别担心太多。
Lukas的宽容和大度像一面镜子,照出沈温言此刻行为的卑劣。他手指僵硬地把傅寒舟发来的餐厅信息转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沈温言:谢谢。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另外,关于“扮演”的细节,如果你方便,我们明天可以通个电话或者见面稍微串通一下?以免到时候出现纰漏。再次为我的冒昧请求致歉。
Lukas:好的,没问题。明天我到了A市联系你。别道歉了,Shen,就当是生活里一次有趣的体验。晚安。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沈温言放下手机,燃眉之急似乎暂时得到了一个荒谬的解决方案,但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地压着更多东西。
这场“有趣的体验”,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走向未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