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附近,前面是标志性的古老钟楼。彭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王欣彤,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怀念,有探究,还有一丝……紧张?
“星星,”他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好不好?”
王欣彤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预感到了他要问什么,十年了,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彭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时光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按照你当年的成绩,你应该能上清北,为什么……最后来了岭南大学?”
果然。
王欣彤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十年前高考开始的那个早晨,阳光也是这样明亮,少年彭燃在她去考场必经之路的那棵大树下等她,在她经过的时候,清晰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星星,加油,你一定可以考上清北大学的!”
没有他的清北,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在那个填报志愿的夏天,她叛逆地、决绝地选择了离家最远、跟清北大学方向相反、但同时给了她最高额奖学金的——岭南大学,她需要那笔钱,也需要用最远的距离,来埋葬那段始于美好终于陌路的青春。
十年了,这个决定背后的原因,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母朋友老师同学,它像一根隐秘的刺,深埋在心底,偶尔触碰,依然锐痛。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彭燃的肩膀,看向远处席地而坐的学生,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岭南大学很好啊,奖学金也最高,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她避开了核心,给出了一个理智的、无懈可击的答案。
彭燃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巨浪,有痛楚,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明了,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怎么可能不懂她那句“更适合我”背后,是怎样的伤心和决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彭燃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你后悔吗?”
王欣彤转过头,看向他,无比肯定的说:“不后悔,”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我觉得岭大很好,你也看到了,这里很美,学术氛围浓厚,简直是我理想的大学。”这是实话。在这里,她遇到了恩师,遇到了良友,找到了热爱并擅长的专业,建立了新的生活圈子。是岭大接纳了她,疗愈了她,滋养了她。
彭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
王欣彤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沉默地走着,穿过喧闹的篮球场,路过安静的图书馆,走过波光粼粼的隐湖,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或聊天的学生,柳丝轻拂水面。
彭燃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目光投向湖心,王欣彤迟疑了一下,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水面平静,偶有微风拂过,荡开圈圈涟漪,时光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宁静。
就在王欣彤以为今天就会这样沉默地结束时,身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极其艰难地、缓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释然,清晰地钻进王欣彤的耳朵里:
“谢谢你,星星。”
王欣彤的身体猛地一颤。
“星星,”他再次叫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平静和欣慰,“看到现在这样的你,我很开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王欣彤心中那道上了十年锁、锈迹斑斑的门,汹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化为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在膝头紧握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欣彤终于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鼻子堵塞,眼睛红肿,肯定难看极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彭总,时间不早了,您下午还要赶飞机。”
彭燃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看到她狼狈却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但很快又被深沉的复杂情绪淹没。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来路走出校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校门外,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路边,司机看到他们,下车拉开了车门。
王欣彤在车边停下脚步,没有像来时那样准备上车,她转过身,面对着彭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彭总,我就不送您去机场了。我想去看看我的论文指导老师,祝你一路平安。”
彭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谢谢你这两天的安排。”
“应该的。”王欣彤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车子相反的方向,汇入了校门外熙攘的人流。
一个看似深情、实则无比清醒理智的男人。
而她呢?等了十年,念了十年,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和对话。可当那句“星星,谢谢你”响起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原谅了。
不是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不是原谅他十年音讯全无,而是原谅了那个在漫长时光里,一直耿耿于怀、无法释怀、狼狈不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