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真香!”
顾延州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有这种神仙味道。看来你这种机器人也不是完全不懂生活嘛。”
异瞳并没有理会他的夸张赞美。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那灰扑扑的杂粮粥送进嘴里。虽然口感粗糙,但他吃得却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到一半,顾延州看着对面那个吃得优雅又“凄惨”的深蓝发少年,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这大晚上的,风有点凉,异瞳本身就瘦,还吃这种没有油水的“饲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
“喂。”
顾延州用勺子敲了敲碗,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异瞳抬眼看他。
“我这有个虾饺,刚才不小心夹破了,皮坏了,但我嫌弃吃破皮的不吉利。”
顾延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里那个根本完好无损、晶莹剔透的虾饺直接越过了桌子中线,精准地掉进了异瞳那碗灰色的粥里。
“啪嗒。”
白色的虾饺陷进褐色的粥里,像是一颗掉进泥潭的珍珠。
“便宜你了。”
顾延州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自己的粥,眼神却一直用余光瞟着异瞳,“反正你也吃了我的排骨,现在也不差这口肉。补充点蛋白质,省得明天体育课上晕过去,我还得把你扛去医务室。”
异瞳盯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虾饺,沉默了两秒。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烂。那个虾饺根本没有破。”
“我说破就是破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说破就破!”
顾延州耍无赖地瞪回去,“赶紧吃!浪费粮食可耻!你要是敢给我剩下来,下次我就把你那些瓶瓶罐罐全换成大宝!”
异瞳看着他那副凶巴巴却又透着点笨拙关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最终还是夹起了那个虾饺,送进嘴里。
鲜美的肉汁混合着粗糙的谷物口感,竟然意外地中和了那种单调的寡淡。
“谢谢。”
异瞳咽下虾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差点被路边经过的摩托车声盖过去。
“什么?你说什么?”
顾延州故意把手放在耳边装没听见,“声音太小,听不见!”
异瞳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说,你的智商如果用来演小品,应该能拿个奥斯卡最佳配角奖。快吃你的粥,凉了会更腥。”
“切,傲娇怪。”
顾延州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的皮蛋瘦肉粥,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昏黄的灯光下,两碗截然不同的粥,两笼冒着热气的虾饺,还有两个明明画风截然不同、此刻却坐在一起的人。
这一刻,顾延州竟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转学以来,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回到宿舍,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还亮着。异瞳睡前习惯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只粉色的小电锅已经被擦得锃亮,收进了柜子最深处,那两笼虾饺剩下的蒸笼纸也已经被分类扔掉了。
异瞳洗漱得很快,出来时,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已经半干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穿着那件纯黑的睡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很快就进入了那种据说“精确到秒”的深度睡眠模式。
顾延州却没睡。
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烦躁的脸。
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一直在震,简直就像是要把他手机震炸了。
全都是江之舟发来的。
“[图片] (那是在会所门口偷拍的顾延州落荒而逃的背影)
廷州,你什么意思?玩失踪?”
“刚才小美都哭了,说你把她推开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那破学校真把你给阉了?”
“回话!别装死!我都听服务员说你跑一楼去做大保健了,还是找的男技师!卧槽,你真弯了?”
“你要是真弯了,咱俩这十几年的兄弟情还要不要了?你是不是得对我负责啊?”
看着满屏的“弯了”、“负责”、“男技师”,顾延州觉得脑仁疼得厉害。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碗皮蛋瘦肉粥的余温,以及那种莫名其妙的、想吐槽又有点好笑的冲动。
“闭嘴。”
顾延州打字回了两个字,手劲大得差点把屏幕戳破。
“靠!活了!”
江之舟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激动,“你小子终于舍得出现了。快,从实招来,今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男技师’又是谁?还是说你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延州看了一眼睡在对面床上的异瞳。
他侧身躺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几缕深蓝色的头发。呼吸绵长而平稳,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嘲讽和高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顾延州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原本想打字解释“那是误会”,或者是“我是去按摩不是去搞基”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巷口,异瞳坐在三轮车斗里,风吹乱头发时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异瞳说“女技师手劲不够”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想起了那个掉进糙米粥里的虾饺,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
像是那碗皮蛋瘦肉粥的热气,暖洋洋的,又带着点让人上瘾的鲜味。
“没怎么。”
顾延州删掉了原本打好的一长串解释,重新输入了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就是突然觉得,女人太麻烦,酒也不好喝。不如找个人吃碗粥实在。”
江之舟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被这个答案惊掉了下巴。
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
“???你有病吧?粥?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更年期提前了?还有,你说的‘某人’是谁?不会就是那个让你去找男技师的人吧?”
顾延州看着屏幕,目光再次落在异瞳身上。
借着微弱的台灯光,他看到异瞳的手搭在枕头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边缘修剪得圆润干净。那只手,白天还在画那幅压抑的《伦敦的雪》,晚上却接下了他扔过去的红烧排骨,哪怕那是“热量炸弹”。
“关你屁事。”
顾延州回了最后一句,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关机,把手机扔到了枕头底下。
“睡觉。”
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异瞳。
黑暗中,顾延州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再浮现出会所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没有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
只有那个坐在路边摊折叠椅上,优雅地喝着灰扑扑的糙米粥,还要忍受他强行投喂“破皮虾饺”的深蓝发少年。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性格天差地别,甚至连吃的都完全不同。可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宿舍里,顾延州竟然觉得,这种距离刚刚好。
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在想那个“糙米味”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