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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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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延州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异瞳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那张满分卷子,往桌角一推,盖住了顾延州那半张写满错误的卷子。

“把笔给我。”

异瞳伸出苍白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啊?”顾延州一愣,下意识地递过去一支笔,“你干嘛?你要帮我变魔术把卷子变回来?”

“变魔术这种低级趣味我不擅长。”

异瞳接过笔,飞快地在顾延州卷子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流利的英文单词,动作快得像是在画符。写完后,他把笔扔回给顾延州,然后把自己的卷子抽了回来。

“等会儿老师走过来,你就把卷子折起来,只露出这几行字。如果她问你为什么没写,你就说你在思考这道‘附加题’。”

异瞳指了指他刚才写的那个地方。

顾延州定睛一看。

只见在那张关于宇宙奥秘的卷子顶端,异瞳用极其工整漂亮的字体写下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标题:

【Supplementary Reading: The Philosophical Connection between Friendship and Universe】

(补充阅读:友谊与宇宙之间的哲学联系)

下面还跟着几句看起来高深莫测的英文释义,什么“友谊如同引力波,跨越时空将两个独立的个体紧密相连……”

顾延州:“……”

他彻底服了。

“你是个人才,真的。”

顾延州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异瞳,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师能信才怪!”

“信不信取决于你的演技。”

异瞳重新拿起笔,不再看他,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而且,以这位老师喜欢标新立异的风格,她大概率会觉得你在进行某种‘跨学科思维的深度探索’。只要你别露出那副‘我写错了’的蠢脸。”

话音刚落,高跟鞋的声音就停在了他们的课桌前。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英语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视线锐利地落在顾延州那只试图遮挡卷子的手上,眉头微微一皱:

“顾延州,你的卷子呢?为什么不展开?”

顾延州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装了涡轮增压一样疯狂撞击着胸腔。

赌一把。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那副在希尔斯应付教导主任时惯用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笑容,那只原本挡着卷子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优雅,慢慢移开了。

卷子展露在英语老师面前。

在那满篇关于“黑洞”、“大爆炸理论”的英文单词顶端,异瞳那行行云流水般的“哲学补充”显得格外醒目,简直就像是在这一堆天书里强行插了一面“我很有文化”的旗帜。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英语老师盯着那行标题,眉毛挑得越来越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原本的怒气逐渐被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所取代,最后竟然转变成了一丝微妙的……欣赏?

“Supplementary Reading……”

她低声念了一遍,视线在顾延州那张写满“宇宙奥秘”的卷子和那行关于“友谊与宇宙联系”的鬼话之间来回扫视,“《友谊与宇宙之间的哲学联系》?顾延州,这是你自己写的?”

顾延州硬着头皮,在那张虽然有些狼狈但依旧英俊的脸上摆出一个深沉的表情。

“是的,老师。”

他声音稳得出奇,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昨晚留作业的时候,我在思考Unit 1的‘Friendship’(友谊),突然脑子里蹦出了灵感。我觉得朋友之间的引力,和天体之间的引力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一时没忍住,就顺着这个思路写了一篇关于‘宇宙社会学’的思考。”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给异瞳磕了个头。这理由,编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这小子疯了”的震惊。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顾延州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英语老师并没有发火。

相反,她那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非常有创意的切入点。”

她把卷子拿起来,竟然还真的认真地读了几句异瞳刚才写下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哲学废话”,甚至还点了点头,“虽然超出了教学大纲,但这种发散性思维正是我们学校鼓励的。把枯燥的单词和宏大的宇宙观联系起来,很有想象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笔杆轻轻敲了敲顾延州的桌面,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顾延州同学,虽然你的思想很有深度,但下次请注意——我让你写的是Unit 1的单词填空,不是让你写科幻小说。你的‘宇宙哲学’里,连一个‘friend’这个单词都没拼写正确。”

全班:“……”

顾延州冷汗都下来了。

“是……老师教训得是。”他只能点头哈腰,像个听话的鹌鹑。

“行了,这次就不罚你了。’英语老师把卷子扔还给他,丢下一句,“把Unit 1补上,明天交给我。至于这篇‘宇宙哲学’你可以留着写进你的大学申请文书里。”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向下一个受害者。

顾延州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背后的校服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走远,他才猛地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依旧面无表情、正在用红笔批改着自己卷子的深蓝发少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卧槽……异瞳,你也太神了吧!”

顾延州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崇拜,“她居然真的信了!还说什么‘发散性思维’!我都以为我要完蛋了!”

他伸手想要拍拍异瞳的肩膀以示感谢,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异瞳冷冷地扫了一眼,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首先,那是她自己在给你找台阶下,不想在课堂上浪费太多时间。”

异瞳头也没抬,红笔在卷子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其次,那个‘宇宙哲学’本来就是狗屁不通的逻辑,只有想偷懒的人才把它当真理。”

说到这里,异瞳终于停下了笔,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注视着顾延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最后,别高兴得太早。单词还是要补的。既然你这么懂‘宇宙引力’,那今晚就把Unit 1的单词表抄十遍,顺便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地心引力对你笔尖的拉扯’。”

“十遍?!”

顾延州惨叫一声,脸上的兴奋瞬间垮塌,“大哥,我刚逃过一劫,你这比老师还狠啊!”

“不想抄也行。”

异瞳淡淡地挑了挑眉,视线落回自己的试卷,“那下次你就老老实实写‘Friendship’,别扯什么宇宙。否则,就算你能编出‘量子纠缠友谊论’,我也救不了你。”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欠揍表情,咬了咬牙。

“抄就抄!谁怕谁!”

他愤愤地抓起笔,一边在心里把英语老师那个奇怪的脑回路吐槽了一万遍,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给异瞳记了一功。

这怪人,虽然嘴巴毒,手段狠,但关键时刻……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至少,他的“宇宙哲学”救了他一命。

中午吃饭的铃声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那种饿狼扑食般的气势,顾延州只在希尔斯的食堂开门前见过一次。

“走走走,干饭去!”

前桌的胖子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回头招呼顾延州,“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顾延州也没什么挑剔的,跟着大流涌进了食堂。

金麟二中的食堂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但那股子饭菜混杂的油烟味还是让他皱了皱眉。他端着那个不锈钢餐盘,在拥挤的人潮里排队,好不容易打到了饭。

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刷卡的时候,顾延州看了一眼机器上的显示:扣费2.00元。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三秒。

两块钱?

这一大荤一素,再加上这么大一碗饭,只要两块钱?

在希尔斯,随便一块切好的牛排都不止这个数。他以前扔在桌角零钱里的硬币,可能都够在这里吃一顿豪华午餐了。

“这学校……福利还挺好的?”

顾延州看着盘子里色泽红亮的排骨,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商业铜臭味的廉价感,让他觉得手里的饭碗都沉甸甸的。

他端着餐盘,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拿起筷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总是跟个影子一样的深蓝发少年,不见了。

“啧,跑得这么快?”

顾延州嘟囔了一句,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味道居然还不错,肉炖得软烂入味,虽然油大了点,但胜在真实。

他一边吃,一边在人群里搜寻那个身影。直到吃完了半碗饭,也没看见异瞳。

这人难道不吃午饭?

顾延州想起了早上那个精致得像摆盘一样的白煮蛋,难道这种“生物机器人”只吃光合作用就够了?

正想着,班长——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短发女生端着餐盘路过。顾延州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她。

“班长,等等。”

班长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顾延州?红烧肉不好吃吗?”

“不是,我是问……”

顾延州指了指身后的空位,“异瞳呢?怎么没看见他来吃饭?”

班长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这事儿全校都知道”的表情。

“你是说异瞳啊,他早回宿舍了。”

班长解释道,“他对大米——就是咱们平时吃的这种精白米,严重过敏。只要吃一口就会起疹子,严重的甚至会喉头水肿窒息。”

顾延州愣住了,嘴里的青菜差点喷出来。

“大米过敏?这么离谱?”

他以前只听说过有人对海鲜过敏、对花生过敏,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对大米过敏。这可是主食啊!这对一个生活在中国的人来说,简直是上帝关上了门,顺便还把窗户焊死了。

“是啊,所以学校特批了。”

班长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道,“他申请了在宿舍里自己煮那种特殊的糙米饭。现在估计正躲在宿舍里,对着那个小电锅研究什么‘营养配比’呢。你也知道他,生活精细得跟个仪器似的。”

顾延州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盘子里那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白米饭,再联想到此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宿舍里,啃着那种看起来像鸟食一样的糙米的异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原本以为这家伙是个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小少爷,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个“接地气”却又让人心酸的毛病。

不能吃大米,就意味着在这个以米饭为主食的国度里,他注定要和大部分美食无缘。食堂里飘来的那股炒饭的香味,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毒气。

“啧,这倒霉孩子。”

顾延州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碗里那两块钱的红烧排骨都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那一大半饭,若有所思。

怪不得早上他只吃了鸡蛋和吐司,连碰都没碰一下食堂的包子。合着不是人家挑剔,是真不能吃啊。

“谢了啊,班长。”

顾延州重新拿起筷子,飞快地把剩下的排骨几口扒拉进嘴里,然后端起餐盘,起身走向回收处。

“哎?你不吃了吗?还剩这么多呢!”班长在后面喊道。

“不吃了!突然想回去睡个午觉!”

顾延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却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食堂的饭菜虽然便宜又健康,但他突然觉得,如果不回去看看那个对大米过敏的家伙到底在吃些什么“苦行僧”般的午餐,这饭吃得多少有点不踏实。

毕竟,好歹算是救过自己一次的“恩人”,又是室友。

万一那家伙饿晕在宿舍里,还得他这个家伙负责背去医务室,那多累啊。

顾延州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跑回宿舍”的逻辑有多么牵强。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并没有锁。

顾延州推开一条缝,一股子淡淡的、带着点土腥气的谷物味道飘了出来,混合着宿舍里原本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闻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异瞳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个早上被他用来装牛奶的玻璃杯,只不过里面装的不再是白色的液体,而是一团看起来灰扑扑、干巴巴的米粒。

那米粒既不晶莹,也不剔透,每一颗都像是裹着一层绒毛,甚至还能看到没处理干净的谷壳。旁边放着一个迷你的粉色小电锅,上面正冒着轻微的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画面,简直就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被强行拉去体验贝爷的荒野求生。

顾延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两块钱的食堂红烧排骨,一时间竟然有点没敢进去。

“我说……你就吃这个?”

顾延州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把那盒红烧排骨往桌上一放。那个“当”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脆。

异瞳正在看书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淡淡地说道:

“这是糙米,富含膳食纤维和维生素B族,升糖指数低。对于不能摄入精米的人来说,这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完美个鬼。”

顾延州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嫌弃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个粉色小锅里煮成糊状的东西,“这玩意儿看着跟喂鸟的饲料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进化还是在返祖?”

他看了一眼异瞳那苍白消瘦的身材,心里那股莫名的同情心又泛滥了。

“你就不能煮点面条?或者吃点面包?我看早上你不是吃面包挺开心的吗?”

“小麦面粉里的面筋蛋白结构复杂,我的肠胃对它的消化效率不高,会导致下午的精力下降。”

异瞳依旧是一脸严谨的学术派发言,仿佛他吃的不是饭,是在做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而且,面包里的添加剂太多。相比之下,糙米虽然口感粗糙,但胜在天然。”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那灰扑扑的米糊,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咀嚼沙子。

顾延州看得直皱眉。这家伙活得也太累了吧?这也叫生活?这简直是在渡劫。

“得,你继续你的‘天然饮食’。”

顾延州叹了口气,把自己带回来的那盒红烧排骨盖子打开。

瞬间,一股浓郁诱人的酱香味霸占了整个书桌。那红亮油润的排骨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翠绿的青菜衬得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异瞳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股味道实在是太具有侵略性了。对于一个平时只能吃到无味糙米的人来说,这种充满了油脂、糖分和香料混合的味道,简直就是一场味蕾上的核爆炸。

但他很快就把那口糙米咽了下去,目不斜视地继续看书,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块钱的顶级奢华午餐吗?”

顾延州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餐盒,夹起一块排骨,故意凑到异瞳鼻子底下晃了晃,“哎哟,这可是食堂阿姨手抖都没能抖下去的精华,肉多骨少,软烂入味。啧啧啧,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注定与这种世俗的快乐无缘了?”

异瞳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块排骨,又看了看顾延州那张欠揍的笑脸。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炫耀你的低级感官享受,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现在,请你带着你的‘热量炸弹’离我远三米。”

“嘿,这就生气了?”

顾延州不仅没退,反而更往前凑了凑,直接把排骨塞进了嘴里,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唔!太好吃了!这肉入口即化,这汁水……绝了!哎呀,可惜啊异瞳,这么好吃的红烧排骨,你只能闻闻味儿。这大概就是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顺便把窗户封死了,还加了把锁吧?”

他看着异瞳那张虽然依旧冷淡但明显有些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这小子平时总是高高在上、智商碾压的样子,偶尔让他体验一下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也挺有意思的。

然而,就在顾延州准备再来一口嘲讽的时候,异瞳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延州,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知道吗?根据食品营养成分表显示,这块排骨的脂肪含量高达30%,且使用了大量的劣质酱油和味精。”

异瞳指了指那块排骨,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在增加你的血脂负担,加速你的血管硬化。而我,虽然吃的是‘饲料’,但我拥有的是健康的体魄和清醒的大脑。”

“所以,究竟是谁被上帝封死了窗户?”

顾延州嚼着排骨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你……你……”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咽下嘴里的肉,狠狠地瞪了异瞳一眼:

“你这人真没劲!吃个饭还要讲科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的意义在于延续生命,而不是自我毁灭。”

异瞳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他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糊糊,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那盒红烧排骨,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0.5秒。

顾延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突然夹起一块没什么骨头全是肉的排骨,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扔进了异瞳那个粉色的小电锅里。

“啪嗒。”

排骨落在灰色的糙米糊上,溅起几个小油点,瞬间染黑了一片纯净的“饲料”。

“哎哟!手滑了!”

顾延州毫无诚意地惊呼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异瞳,“这可怎么办啊?本来我是不想浪费的,既然掉进去了,为了不污染你的‘健康糙米’,要不你把它挑出来吃了吧?毕竟浪费粮食可耻。”

异瞳盯着锅里那块突兀的、正在冒着油花的红烧排骨,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块排骨正一点点地渗出油脂,在他精心计算的完美膳食结构里肆意扩散,就像是一个闯入精密实验室的野蛮人。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五度,“你是故意的。”

“哪能啊?我这是为了你好。”

顾延州把餐盒往他面前一推,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尝尝吧,尝一口又不会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你的意志力比你的胃更强,你也该试试,对吧?科学家?”

异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面前这个家伙连人带椅子一起扔出窗外。

他看着那块排骨。

真的很香。

那种混合着糖色和肉香的味道直钻鼻孔,勾得他那根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下的贪吃神经疯狂跳动。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

异瞳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拿起了筷子。

“下次再把手滑进我的锅里,”他夹起那块排骨,眼神阴郁地盯着顾延州,“我就把你剁碎了做成排骨。”

说完,他闭上眼,像是壮士断腕一般,把那块排骨送进了嘴里。

顾延州看着他把排骨吃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个‘鸟食’好吃多了?”

异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咀嚼着。红烧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肥美的油脂和瘦肉的鲜嫩混合在一起,瞬间击穿了他坚守了十几年的饮食防线。

该死。

真的……很好吃。

哪怕是劣质酱油的味道,在这一刻也变得如此美妙。

“一般。”

异瞳咽下排骨,睁开眼,强行维持着那一脸的冷淡,“油脂含量过高,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不过勉强能入口。”

“切,口是心非。”

顾延州看了一眼他那红润了不少的嘴唇,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餐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行行,一般一般。既然勉强能入口,那这块带肥的也赏你了。我不爱吃肥肉,正好借花献佛。”

异瞳看着那块新的排骨,又看了看顾延州那副“我是大善人”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的浅笑。

“顾延州。”

他伸出筷子,夹走了第二块排骨,“如果以后你破产了,你可以考虑去街头卖艺。凭你这套死皮赖脸的功夫,饿不死你。”

“那必须的。”

顾延州靠在椅背上,看着终于开始正常进食的异瞳,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终于平复了一些。

“不过说真的,”他看着异瞳那碗混了红烧排骨汤的糙米糊糊,“这搭配……虽然看着恶心,但说不定真能成什么新菜式。叫什么好呢?‘堕落科学家的最后一餐’?”

异瞳没理他,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那个粉色的小电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响着,只是这一次,飘出来的不再是那股寡淡的土腥气,而是一股混合着糙米清香和红烧肉味的、奇妙的烟火气。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那一刻,顾延州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比任何一场摇滚乐的鼓点都要悦耳。

这三个小时简直就是一种酷刑。数学老师的函数图像在他脑子里转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英语老师的听力录音让他想睡觉却又不敢睡,物理老师的电学实验更是让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保险丝终于还是烧断了。

他拖着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推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异瞳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干净得像是一幅画,和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顾延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顾延州连鞋都懒得换,踢掉脚上的运动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扑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一天天过得,比跟我爸去工地搬砖还累。”顾延州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疲惫,“我要猝死了,真的,谁要是再让我背一个公式,我就跟他拼命。”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衣服都懒得换,仿佛只要稍微动一根手指,全身的骨头就要散架了。

就在他准备就这么昏睡过去的时候,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湿润的水汽夹杂着那种熟悉的、高级的沐浴露香味飘了出来。

异瞳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瓶子,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顾延州的床边。

“起来。”

异瞳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别趴着,你的胃刚刚填满了晚饭,压迫会导致胃食管反流。”

“不……起……”

顾延州像个耍赖的孩子,在床上拱了两下,“让我死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就突然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然后顺着后背滚到了床上。

“这是什么?”

顾延州被砸得一激灵,痛苦地睁开眼,转过头,一脸怨念地看着身边的异瞳。

只见异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随手扔过来的,是一个粉色的、看起来就充满少女心的瓶子。

顾延州伸手拿起来一看,上面印着一行花体字:樱花高保湿身体乳。

“身体乳?”

顾延州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异瞳,“你让我给你涂身体乳?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我是你室友,不是你的贴身男仆!”

异瞳并不在意他的抗议。

他淡定地坐在顾延州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顾延州。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延州差点当场喷鼻血的举动——

他竟然直接把睡衣的上半部分褪了下来,褪到了手肘的位置。

露出的后背线条流畅、苍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椎沟的线条优美得像是一条潜伏在雪地里的蛇。皮肤细腻得没有任何瑕疵,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手够不到后背。”

异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么理直气壮,“而且根据人体工学,反手涂抹背部时,肱三头肌处于收缩状态,力度分布不均,无法达到理想的保湿效果。鉴于你现在除了呼吸和抱怨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活动,帮个忙是合理的资源利用。”

“合理个屁!”

顾延州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上来了。这理由找得简直比物理公式还硬!

“你自己没手吗?非得让我给你涂?而且这玩意儿是粉色的!粉色的!”

顾延州挥舞着那个瓶子,感觉自己作为男性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要是传出去说我顾延州在宿舍里给男人涂身体乳,我还怎么在道上混?”

“没人会知道。”

异瞳侧过头,稍微露出一半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威胁,“除非你想让全班都知道你物理课尿床……不对,你是流口水把卷子都湿透了。另外,如果你现在不给我涂,我就把你昨天偷藏在柜子顶上的那包烟扔进垃圾桶。”

顾延州瞬间没声了。

“你……你这叫敲诈!”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异瞳光洁的后背,最后只能悲愤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拧开那个粉色的瓶盖。

“行,你狠。涂就涂!就当是在给一头精致的白猪刷漆了!”

“闭嘴,开始涂。”

异瞳淡淡地命令道,“从下往上,力度适中。”

顾延州没好气地倒了一大坨乳白色的液体在手掌心里。

那液体触感冰凉丝滑,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樱花味。他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掌心里那一坨粉嫩的乳液,再看看眼前那个瘦削精致的后背,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荒谬。

“忍着点啊,我手糙,没轻重。”

顾延州嘟囔着,把手掌贴上了异瞳的后背。

触手温凉细腻。

那一瞬间,顾延州愣了一下。这家伙的皮肤怎么会这么滑?简直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滑,自己的手掌放上去都有种摩擦力太大会抓伤他的错觉。

他笨拙地把手掌推开,将那股冰凉的乳液涂抹在异瞳苍白的皮肤上。

“嘶……”

异瞳轻微地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疼啊?我是男人,不是按摩技师,力道肯定大点。”

顾延州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一些,手指隔着乳液,轻轻按揉着那两片突出的肩胛骨。

“不是疼。”

异瞳的声音有点闷,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皮肤接触,“你的手太凉了。像冰块。”

“废话,在外面跑了一晚上,能热吗?”

顾延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确实不自觉地变得更像是在“抚摸”而不是“涂抹”。

他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吐槽:“我说异瞳,你这皮肤是要比女生还夸张啊?这身上连个痘印都没有,你这也太浪费了吧?这身体乳涂在我这身上才算物尽其用,涂在你身上简直就是锦上添花,多此一举。”

“这是保养。”

异瞳趴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涂抹身体而感到尴尬,反而渐渐放松了下来,“就像你的跑车需要定期打蜡一样,皮肤也是需要维护的。”

“你还懂跑车?”顾延州挑了挑眉,手下的动作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你知道GTR和911的区别吗?”

“知道。”

异瞳的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慵懒,“GTR是战神,虽然技术参数逆天,但底盘调校过于硬核,适合直线加速,不太适合日常驾驶。911是保时捷的灵魂,后置后引擎带来的操控体验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容易推头,但那是驾驶者的乐趣。怎么,你想跟我说你也有一辆?”

顾延州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死读书的书呆子居然真懂行。

“切,书呆子懂挺多啊。”

顾延州把剩下的乳液都在异瞳后背上抹匀了,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他这个大老爷们竟然觉得有点好玩。他恶作剧般地在异瞳腰窝处轻轻按了一下。

“我有辆法拉利,不过我不怎么开。比起911,我更喜欢那种野性一点的感觉。而且,我不觉得开快车有什么乐趣,也就比谁命大罢了。”

异瞳被他按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并没有躲开,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

“涂完了就滚去洗手。别把我的腰当玩具。”

“行行行,涂完了。”

顾延州看了看那双沾满香味的手,嫌弃地在异瞳的睡衣上擦了擦。

“好了,服务结束。这可是VIP至尊待遇,以后谁要是娶了你——或者嫁了你,那真是有福气。”

异瞳穿上睡衣,整理好衣领,转过身来。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后的红润,那双异色的眸子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湿漉漉的,看着竟然有几分……妖孽?

他看着顾延州,突然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包烟,扔进了顾延州的怀里。

“谢礼。”

异瞳淡淡地说道,“虽然你的手法粗糙得像是在给猪鬃刷漆,但勉强过关。”

顾延州接住那包烟,嘿嘿一笑,刚才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我就知道你小子藏不住。”

他把烟揣进兜里,重新倒回床上,这次是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说真的,异瞳。”

顾延州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低沉,“你天天这么活,累不累啊?又是糙米,又是身体乳,还得精确到秒的作息。你就不能像我一样,随性一点,哪怕是做个糙汉子呢?”

异瞳关掉了台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顾延州,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随性’的。”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只有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会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掉下去罢了。”

顾延州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张床上模糊的身影,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悬崖”是什么意思,比如“稻草”指的是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睡吧。”

顾延州翻了个身,背对着异瞳,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得早读呢,这该死的学校。”

“嗯。晚安。”

“晚安。”

宿舍里陷入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股淡淡的樱花味,混杂着顾延州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竟然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室友”的独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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