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那人悠悠开口：“霄琼、毓麟。”

二人齐声应道：“在。”

“朕知你们是为何而来，此事朕已下决断，不必再议。”

“可……”棠拂浓刚开口，抬头见到父皇不容置喙的眼神后又闭上了嘴。

棠鸢桐看着眼中地板上纹路在打着转，任何声音到她耳中都放大了百倍。她头上不断冒出汗渍，却用让人听不出分毫惧意的声音回道：“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棠倪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棠鸢桐脸上，但并未出声阻拦，静候她把话说完。

她并未抬头看那人此时是何种表情，接着说下去：“无论如何父皇都不该杀她们。父皇若是处死被百姓奉为圭臬的侠客，势必会有人觉得父皇这么做是为了袒护儿臣，得一个徇私枉法的骂名。可若是父皇免她们一死，便能让百姓觉得父皇恢宏大度，得一个美名。”

她还是没胆量直接反驳皇上的决断，加上脑子糊成一团，说出口的就只有没能多加思索的胡言乱语。

“你，不该如此说话。”皇上语气微怒，“为了几个犯了死罪的囚犯，你要冲撞你的父皇？”

所以她不喜欢这个她要叫做“父皇”的人，因为他只消一句话就可定人生死。

“既然你执意如此……”座上人还在继续说着，“那朕便罚你禁足一个月，以儆效尤。至于那些得你恩情的罪人，流放到雪域。”

免去了喂毒和死罪，只是流放。

浓姐姐大喜过望，好像抱住了她。

后来她是如何出宫的，棠鸢桐已经记不得了。当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在死牢外的高墙之下。

一行人身穿囚服，被长解推上囚车。

昨日还目光灼灼的大侠们，今日已经变得灰头土脸，眼中再也找不见光彩。

没有更多的人来给她们送行，只有棠鸢桐和小九两个。再加上跟随棠鸢桐而来的小书，那便是有三个，而勉强算是第四人的姚卓则躲在暗处。

即便如此，黑衣大侠的领头人也还是朝棠鸢桐骂着：“不分是非，不配为人！”

也许确实如此吧，棠鸢桐无话可说，她点了点头。

“当心！”

突然眼前银光一闪，姚卓从暗处飞出将公主推开，却还是躲闪不及，从领头人袖中飞出的暗器刺伤了她。

小九捡起掉在地上的暗器，有些惊讶：“哎呦，真是不得了！”

领头人见状，冷笑一声。暗器上淬了百年蛇妖之毒，棠鸢桐不日便会毒发身亡。

长解脸色惨白地提鞭抽打领头人，冷汗直流，大喊：“什么时候藏起来的！你身上怎么会有武器！”

“住手！此事不许让旁人知道！”棠鸢桐出声命令，长解这才放下鞭子。

领头人靠在囚车上看着在给公主处理伤口的侍卫，问道：“你就是那个女状元？既有这般好身手，为何要帮这群腌臜？”

姚卓不为所动，漠然道：“我只看见你们在欺凌百姓，甚至刺伤皇子。”

“哈哈哈哈哈！”领头人放声大笑，直至囚车启动，她的笑声都未曾停歇。

长解皆道她是疯了。

在囚车离去后不久，姚卓也已经给公主包扎好了伤口，回到暗处待命。

“我能顺利从歌馆里出来还要多谢金枝玉叶理解我，所以我也在回家之前给金枝玉叶一个提示。”小九神秘兮兮地趴到棠鸢桐耳边，“金枝玉叶和那个叫林溪水的，中了同一种毒，比歌伶所中的毒可怕百倍。不知调配出此毒之人是何等黑心肠，这是要把金枝玉叶拖进无间地狱。”

棠鸢桐略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真是要毒害她。

小九抿唇一笑，轻飘飘地向歌馆走着，准备回去等赎金送到馆主手里，然后名正言顺地放她离开。

她还有一事没告诉金枝玉叶，她看见了金枝玉叶和林溪水两人小指上的红线牢牢地绑在一起，乃命书上名字被圈在一处写的姻缘。这种命定的姻缘，就连仙界掌管命书的司命所执之御剑都无法砍断。若是将死结强行解开，必有一人非死即伤。

“哈哈哈哈哈！”金枝玉叶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竟然会有如此混乱的命格，就连她都无法看清全貌。若是这个女子将来能有命逃出地狱，那届时必然会与她为敌。

距京城几十里外，用银线镶嵌了珍珠的马车追上了浩浩荡荡的囚车。

尊贵的五公主殿下自华丽的马车上下来，命人牢牢按住了十个侠客。侠客们甚为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眼前一亮，之后便空无一物。

惨叫声不绝于耳。

“区区愚民，竟敢伤害皇子，也不问问自己配不配！这群瞎子，要眼睛何用！”尊贵的公主殿下随手将划瞎了侠客眼睛的匕首扔在地上，而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马车上扬尘而去。

纯银匕首上镶了一排名贵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把棠殷随手丢弃的匕首，足够寻常百姓吃一辈子饱饭。

清明前夕的天色向来凄凉，昏暗的阴云眼看就要降下雨水。

今早清睚已经写了信送往八公主府，将为小九赎身一事揽下。她自刚被送进宫里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这几年也攒下了不少钱财。只是没想到馆主实在不舍得放手，最后终于开出一笔大价钱，几乎花光了清睚半生的积蓄。

小九被清睚推上马车后挤了两行清泪出来，颇为委屈地装哭道：“小女子年芳二八，正是大好年华，跟了大人你这样的人真是吃亏。”

她早已料到最后会这般，也知道清睚会放她归家。不过，她喜欢看清睚因为她而生气的表情。

“你快回家去吧，不要再被山贼捉住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副嘴脸。”清睚果然没有一道上车，只将装了余下全部积蓄的包袱塞给她做盘缠。

包袱里面还有刚从衣馆买来的红裙，和从金铺精挑细选的一盒首饰。她方才没去送囚车离京，就是为了抓紧时间准备好这些东西。

小九瞬间破涕为笑，俯首贴在清睚耳边低低切切地道出了惊天的秘密：“我家在华荣国，宦官大人若是哪天不愿再继续假扮女人了，尽管来华荣国投靠我。”

清睚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寒光：“你怎么会知道我是……”

“大人穿这个很好看。”小九打断了他的话语，合上车帘吩咐车夫出发。

待马车从视线中消失，他才反应过来小九方才说她是华荣人！

当下华荣国九子夺嫡、杀伐不断，正值多事之秋，并非安宁之地，就算是归家心急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

她究竟是什么人？

清睚不会知道了。

小九背着满满当当的包袱赶上了今日最后一艘去往华荣的商船。她在甲板上笑呵呵地回忆着那个给她带来了两天欢愉的“女官”大人，也知道自己一定再过不久就会将他忘却。她生性凉薄，向来不会把任何人真正记挂在心上。

细雨绵绵，落在脸上实在难受。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阴雨天，黏糊糊的真是恶心。

不过好在烦闷没能维持多久，竟然就天晴了。

“姑娘，下雨了，仔细着凉。”一个相貌极美的陌生男子莫名其妙地给她打了伞，手伸得老远，反倒让自己淋了一身雨。

他埋着头目光闪躲不敢看她，瞳孔中倒映出红袖下一瞬间消失的黑色鳞片。

爱着绮丽红衣的少女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词——

“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