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碗苦药见了底,林溪水方才松开手,力竭似的俯身吐出一句:“失礼。”
这辈子投了个好胎,有幸生在皇家,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棠鸢桐,这个无礼之徒简直让她寒毛直竖。此时又想起那双藏在刘海下面的可怖白珠,越发胆寒。
他不是人,是鬼!妖怪!恶魔!
棠鸢桐踉跄着后退几步,但一想到这副胆怯的模样难免让人轻视,要是传出去棠殷指不定会觉得她是好惹的。就只得再脸色惨白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去,用尽全力甩了林溪水一记耳光,厉声道:“放肆!父皇难不成特地派你来以下犯上的!”
声音沙哑难听,嗓子也痛得不行。
他被打地头发都散乱了,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上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全然没觉得自己方才的做法有不对。
“林某不是。”林溪水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无力多说,只吐出口半句话。
多说无益,干脆不说。这也是棠鸢桐常爱用的法子。
刚好棠鸢桐也不想再听他说话,眼神再没在林溪水脸上停留,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里。
可怕,太可怕了。棠鸢桐几乎从未如此惧怕过,她擅自认定了,林溪水根本就是从地下爬上来的恶鬼,是来害她的。
此人竟敢搬出皇上的话来忤逆她,真是太危险了,比棠殷那种人还要危险。因为无论棠殷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都不至于让她惧怕至此。
她不怕棠殷,因为她知道棠殷想要的是什么。可是那个林溪水,完全无法从他眼睛里读出他的想法,完全无法预料他准备做出什么来。还有那双眼睛,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眼睛。
等再不见棠鸢桐的人影,林溪水无力地靠到墙上叹气。
不是说,这位殿下容貌平庸吗,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乌珠哪里是正常人会有的。瞪着他的时候,那眼神简直是想让他立刻从世上消失。
寝屋房门大开,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殿下梳洗、用饭。棠鸢桐默不作声地等到门口站着歇乏的那个药师离开,才敢走出这间屋子。
她独自进了书房,将桌面上的一张宣纸裁成小片。而后研墨取笔在纸片上写下一句话:
【皇上送来一药师名叫林溪水,查清楚此人的底细。】
棠鸢桐想起上元节那日华昙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模样,不知他现在有没有把那邋遢的胡子剃了。
停笔之后,又在后面加上一句:
【舅舅,小覆那事要加快脚步了。】
此事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没错,她所要做的,就是早日将棠覆推上储君的位子,好让她安心躺平。越早立储麻烦就越早消失,多的她不敢奢求,只求最轻易就可以得到的安稳。
若是不早日结束争储引起的勾心斗角,就总有人惦记她的性命,让她不得安稳,步步难。如果可以,她真是不想做普普通通的凡人。做个小神仙或者小妖怪,自由自在多好,什么都不用烦恼。
哎,可惜可惜。
棠鸢桐放下狼毫笔,拿起密信,起身走向挂满画卷的那面墙,踩着椅子将严丝合缝挂了一墙的画卷一一取下。其后是占据了大半面墙的架子,架子被嵌入了墙中,用画卷挡着就不会被发现。
这些画皆是她亲手所绘,将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藏入其中,用来遮掩其后的满墙宝物正正好。
她扳动挂饰上的机关,架子上露出一条小到只可令密信通过的口子,口子后面是一条通道。这是当年她刚搬过来时,舅舅借口安置藏书来这屋里给她做的机关,原本的作用是用来探问她母后的近况。后来她长大了一些有了自己的注意,不愿再任人摆布,就被她反过来利用,用来给舅舅传达密令。
不过这条密道如何能连通八公主府和华府,她至今没明白是怎么做到的,只知设计图是母后出阁前所作。
毕竟是她诗词歌赋无不精通的母后,会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无视暗道周围摆放的那些她不愿让人发现的宝物,取出密道里面的纸条。
【殿下,下官照您的吩咐,哄覆殿下到陛下面前把那赵钱告了。不过,如此便是为覆殿下树敌了,恐生危险。】
棠鸢桐冷笑一声。若是多几个敌人就怕了,那还做什么皇帝?
皇上早想铲除赵家多时,只差一个理由。而她差舅舅挑唆棠覆送去的状书,就是他需要的那个理由。
真狡猾。
她悠悠点亮立于墙边的烛台,看着火舌将密信吞噬得一干二净。而后棠鸢桐合上了密信暗道,却没将画卷挂回墙上。
柜上一叠纹着刺青的薄皮让她想起了雪中见到的那张脸,重伤后紧闭的双目仿佛再也睁不开,可怜又可爱,只消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她扫了眼墙上的那堆宝物,从柜上取下一面镶了红宝石的金边铜镜。
她对着镜子轻抚颈上的青痕,屏息贪恋那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当时他手背青筋暴起,强劲有力的大手掐得她喘不过气来,是真真切切地起了杀意。
棠鸢桐合上眼,指尖点在喉间细细回味。脑中逐渐浮现出荀将军的容颜,勾起了唇。他受伤时紧蹙的眉宇,羞涩时撇开的侧脸,恼怒时咬紧的唇瓣,费力追逐妖物时的细微喘息……但还远远不够,仅仅是这些皆不足以令饕餮饱腹。
她生来有疾,药石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