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鸢桐第二次被迫让座,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被拎皱的衣领理好,然后坐回最开始属于她的那张椅子。
这时沈念已经合上窗坐回车里,他笑着说道:“小橙姑娘倒是胆大,这种场面都能泰然自若。”
棠鸢桐冷声回道:“彼此彼此。”
如此便过了一夜,棠鸢桐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辰时。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不见光亮的丛林消失了,疯狂的吵闹声也消失了,周侠士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周侠士。
行至巳时,马车再一次停下。
“阿翁,这回又碰见什么了?”沈念侧头问。
“昨儿雨太大,这下车陷烂泥里啦。”老翁大喊,“还不快下来个人帮我一把!”
沈念闻言便跳下了车,却只是在厌恶地躲开脚下泥泞后站在一边看着:“若是去取些水来把车厢擦干净,我倒是可以考虑推车。”
老翁扶着酸痛不堪的腰叫喊:“哎呦,还得再走个两三个时辰才见得到河呢!”
棠鸢桐听见了抱怨声便准备下车,她刚掀起车帘要出去帮忙,周侠士突然一掌拍在她背上,害她吐出了一滩血。
“你!”她怒目而瞪。
他解释道:“看你偷偷咽了许多次,不将血吐出来容易噎到。”
说完便把棠鸢桐拉回车里,按在椅子上。
“小心沈念,别看他这样,许是江湖上有名的杀人魔头也未可知。”周侠士趁着给她拍背顺气的机会,伏在她耳边善意提醒,“或是妖魔。”
听闻此言,棠鸢桐冰冷的视线猛然射向周侠士藏在草帽之下的眼睛。
而此时正被同路人猜忌的沈念则看着不知从何时开始蹲到车顶上的黑猫,他悄悄绕到猫儿背后,在被发现之前一把抓住它,然后抱下去往林子里一扔。黑猫受了不小的惊吓,慌忙跑开。
棠鸢桐瞬间感觉到车厢重重一晃,忙探出窗问:“什么东西?”
沈念笑答:“没什么,一只耗子。”
正独自推车的老翁捂着腰叹道:“抓什么耗子,快来人帮帮忙!”
“我来。”棠鸢桐一边应着声,一边下了车。
周侠士紧跟其后将她拦住,道:“橙公子这般瘦弱怎么看都只会帮倒忙,还是回车上等着。”
而后他在三双眼睛下按住车身使出全力重重一推,车轮稍稍向前动了一下,又缓缓滚回原地,然后往下陷得更深。
“就是逞能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力气呀。”沈念不加掩饰地嘲笑着,“退后些,还是我来吧。”
沈念站得离烂泥地很远,就距离来看换了旁人是难以碰到马车的,但是他腿够长。竹青色的锦袍下,松绿色的华贵长靴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抬起踢了一脚,身上所戴金玉叮当作响。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车就从泥里被踢出好远,两边车窗也随之掉了下来。
身旁三人傻眼。
好长的靴,好烂的窗。
“好了,赶路要紧。”沈念随手扔给老翁一锭金子,然后抱着双臂,走姿散漫地走上了车。
“好,好嘞!”老翁得了天大的好处,见钱眼开连连称是。
之后便再没遇见怪事,一车人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三日,远处已经可以看见耸入云霄的迷迷山。
眼看目的地就要到达,天公却不作美,突然下起了暴雨。
或许从非人之物手中拯救心爱之人的路上总要历尽磨难,在通过了重重关卡之后才能得偿所愿。
就和话本里的主人公一样,只有路途中无畏生死,才能证明自己所求之人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破旧的马车刚坚持到汹涌的山下河边就被暴雨无情地冲烂,拉车的马儿和驱车的老翁却在这种时候离奇消失,三人不得不跳车,眼睁睁看着坐了一路的车冲进水中,“咕噜咕噜”地被水淹没。
终点将至又生生从眼前远走。
“呼——”棠鸢桐长舒一口气,喉咙里阵阵钝痛,痛得她弯下了腰,只能撑着膝盖大喘气。
可这终究不是话本,她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活物,而非可轻易用笔墨改写生死的文字,磨难真的会终结她的生命。
一路上都灰头土脸的小乞丐无助地站在雨中呕血,脸上的泥土被雨水洗净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不美,但也不丑。
鹰眼小剑眉,唇瓣又小又薄,过于瘦弱导致脸颊上没多少肉,轮廓棱角过于锋利。
单薄得只剩下皮与骨的弱小之人,病得像是下一瞬就要被暴雨冲化的烂泥雪堆。
可她偏偏目光坚定,擦去唇边血迹,理顺皱巴巴的衣服,一字一言中不容质疑的决心可见一斑:“迷迷山就在不远处,我可以走过去。”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迈步向前。
踩着光秃秃的草鞋踏入泥泞,泥水溅到破着大洞的裤腿上,脏水渗进麻布中。
只剩下最后几步,她死也不走回头路。
周侠士还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挠脸,沈念已经笑着追上去:“仔细脚下,此河名‘离离’,一旦落入其中便再也游不上岸,水性再怎样好都没有用。”
离离河,位于迷迷山脚下,传说跳入其中可见生离死别,但从来无人生还。
所谓看尽生死离别,其实在决心入水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
棠鸢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看过地图,也翻看过沿途所经之地的记载,对此河之凶险再清楚不过。
“我们本就是要走一条路的,是坐车还是步行都要同行。”周侠士也跟了上去,“都已经走了这么多路,没人想回头。”
河边泥土湿烂,极易打滑。
沈念脚程快,远远走在前头。慢慢跟在后面的二人每落下一步都万般谨慎,生怕掉到河里。
可棠鸢桐今日事事不如意,也许是被上天执意捉弄,完全不防滑的草鞋果然让她滑倒。
“抓住我!”周侠士急忙飞身上前抓她手腕,却不过堪堪够到袖角,还未抓紧就从指尖滑走。
兀自在前面走了许久的沈念听到落水声后,满不在意地悠悠回过身,右手托腮漠视良久。周侠士跪在河岸哭喊,水中却迟迟不见回应。
待见腰间佩剑“嗡嗡”铮鸣控诉不满,沈念才万般无奈地纵身跃入河中。
入水前他还在碎碎念:“这下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