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褪去盛夏最后一丝燥热，整座宁安中学浸在清浅微凉里。
道路两旁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浅黄，风一吹，便簌簌扬扬往下落，铺满长长的校道，踩上去沙沙轻响，添了几分少年时光独有的清寂诗意。
教室里窗户半开，微凉的风卷着落叶气息吹进来，拂动摊开的书页，也吹动人心底藏不住的细碎情绪。
课业压力日渐加重，各科周测接连不断，往日里偶尔松弛的课间，如今也大半被刷题、订正试卷填满，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学习气息。
苏柠埋首在一张张试卷之间，指尖握着笔不停演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遇上难解的压轴题，她便微微蹙起眉，眼神专注又认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性子要强，又身负苏母满心期许，从不敢有半点懈怠，常常一坐便是一整个课间，连起身走动都极少。
陆屿就坐在她斜后方不远，目光总能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身上。
他做题速度极快，往往旁人还在埋头苦思，他便已经利落写完答案，余下大把空余时间，全都默默用来安静望着前方那道身影。
看着她蹙眉苦恼，他心底便跟着轻轻揪起；看着她豁然舒展眉眼，他心底也跟着悄悄柔软欢喜。
情绪全然被她牵动，半点不由自己。
江野侧头瞥他一眼，见他又失神望向前面，无奈低声叹气：“你这心思一半在试卷上，一半全挂在人家身上，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分心落成绩。”
陆屿缓缓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语气清淡无波：“我心里有数。”
嘴上如此说着，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在意，从来都难以自控。
从前他独来独往，心中无牵无挂，日子安静寡淡，如今心上装了一个苏柠，连寻常秋风落叶，都能联想到无数温柔心事。
秋日天短，白昼渐短，放学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邻里同住，清晨偶遇已成常态，傍晚归家也常常顺路同行一段。
大多时候依旧是苏母陪伴左右，言语管束不断，叮嘱学习、叮嘱作息、叮嘱远离无关纷扰，句句都是为苏柠前程考量，却也硬生生隔开了两人私下相处的余地。
苏柠素来温顺，向来言听计从，在母亲面前格外拘谨安分，极少有随性自在的时候。
陆屿静静跟在后方，看着少女处处被约束管束，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心疼。
他知晓苏柠看似安稳顺遂的生活里，也藏着不少身不由己的委屈，只是她向来懂事，从不会轻易向外人吐露半分。
这日傍晚放学，苏母临时有事提前离开，没能来校门口接苏柠。
江泽家中有事先行一步离去，没能照常等候。
一瞬间，平日里围绕在苏柠身边的人尽数散去，只剩她独自一人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微微迟疑，不知该如何独自走回家。
秋风卷起落叶落在脚边，少女孤身伫立，身形看着格外单薄安静。
陆屿走出校门时，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那点隐忍许久的主动，终于悄悄冒了出来。
他沉默走上前，走到苏柠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顺路，一起走？”
苏柠闻声抬眸，撞进少年清浅沉静的眼眸里，愣怔一瞬，随即轻轻弯起眉眼，软糯应声：“好。”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没有任何人打扰，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温柔，落叶纷飞，长长的街道安静平和，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前行。
起初一路沉默无言，气氛微微有些拘谨尴尬。
苏柠性子腼腆，不太擅长主动搭话；陆屿更是不善言辞，满心情绪堵在心底，偏偏不知如何开口诉说。
走了许久，还是苏柠率先打破寂静，轻声开口闲聊：“最近周测题目越来越难了，好多题型都跟不上。”
“嗯，进度加快了。”陆屿淡淡回应，目光落在前方路面，语速放得极缓，“哪一科吃力，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主动提出帮忙，语气认真又诚恳。
苏柠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泛起一丝暖意，浅浅点头：“谢谢你呀，平日里总麻烦你给我写解题步骤。”
短短一句道谢，让陆屿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清甜欢喜，连日来积攒的酸涩仿佛都淡去几分。
“不麻烦。”他低声道。
能为她做事，从来都不算麻烦，反而是他心底暗自期盼许久的小事。
两人慢慢闲聊起来，从课堂知识点聊到班级趣事，从秋日景色聊到平日里的日常琐碎，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自然，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生分。
苏柠渐渐发现，平日里看着清冷冷漠拒人千里的陆屿，私下交谈起来格外温和细心，心思细腻沉稳，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他从不会说花哨动听的话语，却句句真诚实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难得的细心体贴。
一路相伴走到小区楼下，短短一段路程，却仿佛过得格外短暂。
苏柠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不舍，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快要走进单元楼时，苏柠忽然想起那些频繁出现在自己书本里的无名诗句，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问道：“陆屿，我一直很好奇，我书本里那些手写的诗句，字迹和你的很像，是不是……”
话音说到一半，她便微微停顿，目光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身旁少年。
陆屿浑身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最怕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当众戳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攥起，心头慌乱四起，脸上却强装镇定，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如常：“不是我，大概是班里喜欢写文字的同学随手放的。”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否认。
不是不愿承认，而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