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梅鹤时挺直如松的身影,忆起梅家往日的辉煌,妇人们哪还有心思做针线,揪着浑身脏兮兮,十来岁了只知满村疯跑的儿子回家,二话不说赏一顿竹笋炒肉。
“就知道玩!待你长大了,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明日便送你去村塾,梅家小老二能考上案首,你也给老娘考个第一回来!”
一时间,哭嚎声从村头传到村尾,热闹至极。
......
梅鹤时尚且不知,他已然成为全村孩童的“公敌”。
回到家,凤姐儿暄哥儿正蹲在菜地里,小手扒拉着泥土,兴致勃勃捉蚯蚓。
一旁的老母鸡咯咯叫,不时凑过来啄食。
凤姐儿笑得眉眼弯弯,满身泥土也毫不在意,摸着它柔软的羽毛:“多吃肉,多下蛋,卖钱供阿兄读书,往后凤姐儿便能有好多肉肉吃啦!”
暄哥儿拍着胸脯,五根泥指印看得梅二婶眼皮直跳:“我也读书,让凤姐儿还有蘅姐儿寅哥儿吃肉吃到撑。”
梅老太在正屋外,跟妯娌二人做针线,被两人的童言童语逗得直乐,故意虎着脸问:“阿奶呢?暄哥儿莫非不喜欢阿奶了?”
暄哥儿呆了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跳起来喊:“阿兄回来了!”
云恩玉连忙放下针线:“时哥儿累不累?阿娘去给你倒碗水喝。”
卯时至今,梅鹤时滴水未沾,还真有些口渴:“有劳阿娘。”
说罢,取出油纸包:“买了几块松子饼,还热乎着,阿奶二婶都来尝尝。”
“家里本就不甚宽裕,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梅二婶嘴上嗔怪,手上却麻利接过糕点,一口咬下半块,将余下掰成两份,分给一双儿女。
暄哥儿叼着松子饼,蹬蹬跑进屋里,搬来小板凳:“阿兄,坐!”
梅二婶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暗骂马屁精:“对了时哥儿,今日考得如何?”
梅鹤时撩袍落座,接过云恩玉递来的茶碗,浅酌一口:“多谢阿娘,后日便可入学。”
梅老太拭去蘅姐儿衣襟上的碎屑,闻言喜上眉梢:“这阵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暄哥儿挨着梅鹤时坐,仰着小脸满是好奇:“阿兄,清河书院是不是很大?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里面的夫子是不是都跟许夫子一个样儿?”
梅鹤时缓声道:“书院很大,青砖铺地,古木环廊,亦有几间书斋,听闻里面有许多世间难寻的藏书,教谕如许夫子一般,皆是学识渊博......”
话未说完,隔壁陈家的院门“哐当”一声打开。
徐桃花拎着一只木桶,直奔梅家冲过来。
木桶八分满,隐约可见黄白秽物。
眼看她要将桶中粪水迎面泼来,梅鹤时眼神骤冷,起身挡在梅家众人身前:“今日我在城中见到陈耀文了。”
徐桃花动作一顿。
“他被衙役押着游街,那模样真是可怜。”
徐桃花双目赤红,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还不是你害的!”
凭什么她的文哥儿身陷牢狱受尽折辱,这个小畜生却享尽风光,成为人人艳羡的县案首?
公爹三令五申,若不想再被梅老头打上门,便安分待在家中,别再招惹梅家。
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在得知梅鹤时考入清河书院之后,徐桃花觉得她若是继续忍下去,便是那万年老龟了。
即便伤不了这小畜生,也要恶心他一番!
梅鹤时懒得同她纠缠口舌之争,冷声道:“看来我阿爷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不如明日我进城,求县令大人延长陈耀文的刑期?”
徐桃花目眦尽裂:“你敢!”
梅鹤时步步紧逼:“一年如何?或者两年?”
徐桃花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粪桶摔落,粪水洒了一地。
她却浑然不觉,连连磕头求饶:“时哥儿我错了,求你别去找县令大人,求你饶了文哥儿吧!”
梅鹤时不予理会,唤来暄哥儿:“去请村长过来。”
暄哥儿不敢耽搁,撒腿便往村长家跑。
不多时,村长匆匆赶来。
这位年近七旬,乃梅老头的堂叔,在村中极有威望。
见徐桃花瘫坐在满地粪水里磕头,梅老太爷干呕一声,嫌恶掩住口鼻:“时哥儿,唤我过来作甚?”
梅鹤时略一拱手:“陈耀文县试构陷于我,陈家不知反省,屡次上门寻衅滋事,今日更是拎来粪水,欲泼洒我家老小。”
少年黑沉眼眸直视梅老太爷:“村中容不下这等寻衅作恶之人,理应将陈家一门逐出太平村,以儆效尤,安邻里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