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燕京 >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0章 第 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看”到了那个佝偻干瘦的老人,如同神祇般破开凝固的死亡,随意挥手,灰飞烟灭,然后,将他从那片血腥绝望中抱起,走进冰冷的、无尽的夜色……

他“看”到了破旧的茅屋,浑浊的米汤,苦涩的草药,吱呀作响的破床,和老人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他“看”到了幽暗山林里,灰白扭曲的“罂”在老人简单却致命的攻击下,化作黑水泥浆……

他“看”到了烈日下,寒风中,自己握着黑棍子,一遍遍刺击木桩,汗流浃背……

他“看”到了月光里,自己静坐“听息”,捕捉着身体里气息的流动,和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韵律……

他“看”到了每一次额头不适时,老人为他抹上黑色药膏时,那眼中一闪而逝的凝重……

他“看”到了老人深夜独坐,对月长叹,背影孤寂苍凉……

他“看”到了老人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歪扭的线,说“莫过此线”……

他“看”到了老人递给他黝黑的棍子,说“今日起,它是你的了”……

他“看”到了老人讲述那些艰深晦涩的道理,讲述“道”与“魔”,“定”与“静”,“债”与“责”……

……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感觉,无数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记忆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强行挖掘、抽取出来,在他“眼前”汹涌奔腾!那是他短短十三年人生的全部!从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开始,一直到此刻,跪在老人面前。

不,不止是“看”到。他是在重新“经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受,都清晰得可怕,鲜明得灼人!那些早已遗忘的恐惧、无助、冰冷、饥饿、委屈、疑惑、不甘、被认可的欣喜、掌握力量的踏实、对未知的茫然……所有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撕扯。

他想尖叫,想挣扎,想从这可怕的、无法控制的“回溯”中逃离。但他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有意识,在那白光和记忆的洪流中,载沉载浮,随波逐流。

他能感觉到,老人的手指,依旧稳稳地点在他的眉心。那股清凉温润却又磅礴无比的力量,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又如同最贪婪的饕餮,正在他的记忆之河中,细致而冷酷地“浏览”、“甄别”、“攫取”。

是的,攫取!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某些极其重要、构成了“他”之所以为“他”的核心片段、关键感受、甚至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正在被那股力量,一丝丝,一缕缕,从奔腾的记忆洪流中剥离、抽出,顺着老人点在他眉心的手指,流淌出去,汇入老人指尖那点乳白色的光晕之中。

那是……被窃取!被剥夺!

爷爷……在偷走他的记忆!他最真实、最核心的记忆!

为什么?!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寒意,骤然冲垮了记忆洪流带来的所有情绪,在他残存的意识中炸开。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用尽一切力气挣脱!但一切都徒劳。他甚至连“想”这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滞涩。意识像是陷入了最粘稠的胶水,正在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变得模糊、稀薄。

他“看”到,那些被剥离抽走的记忆片段,在流入老人指尖光晕后,并未消失,而是被某种玄奥的力量,飞快地拆解、重组、覆盖、替换……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蘸着那些被抽走的、属于“他”的“颜料”,在空白的画布上,飞快地勾勒、涂抹,绘制出另一幅似是而非的“画卷”。

那画卷里,似乎也有一个“他”。但那个“他”的经历,却与他真实的记忆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个血腥恐怖的破屋之夜,没有了那对在柴刀和鬼爪下惨死的年轻夫妻,没有了被老人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经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模糊的、颠沛流离的、跟着一个“不靠谱的师父”浪迹江湖、最后师父“嗝屁”、他一人一棍四处游荡的“故事”!

不!不是这样!那不是真的!那不是我!

他在意识的最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但那股磅礴的力量,对他的反抗和呐喊,置若罔闻。剥离、抽取、覆盖、替换……过程冷酷、精准、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道规则般的无情。

随着越来越多的核心记忆被抽走、替换,他对自己“是谁”的认知,开始变得模糊、动摇。那些真实的、带着血泪和泥土气息的记忆,像是褪色的壁画,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空洞的、被精心描绘的虚假底色。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流于表面的、充满江湖传闻套路的“新记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些最基本的问题,答案正在他意识中剧烈地扭曲、变形、混淆。真实的碎片和虚假的描绘,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疯狂对冲、撕扯,带来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然后又用错误的针线胡乱缝合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和虚无。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真实的意识,也即将被那虚假的洪流彻底吞没、覆盖,即将彻底变成那个“跟着不靠谱师父浪迹江湖最后孤身一人”的“诸知奕”时——

点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股磅礴的、冷酷的力量,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回收、敛去。

诸谋生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似乎黯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波动。那波动里,有完成某种艰难使命后的释然,有目睹某种珍贵之物被损毁的痛惜,或许……还有一丝,连老人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淡薄的歉疚?

乳白色的光晕,从老人指尖完全收敛。老人缓缓地,收回了手。

指尖离开眉心的瞬间,诸知奕感觉自己最后一点支撑也骤然崩塌。眼前无边的白光和沸腾的记忆洪流,如同被一只巨手猛地抹去,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空无、寂静、和冰冷。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软软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黑暗,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极其隐约地,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苍老的叹息,在死寂的茅屋中幽幽飘散。

那叹息里,仿佛夹杂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一句未完的嘱托,又像是一声无奈的道别:

“……路还长……自己……走下去……”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空洞。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感,和一种……颠簸的、令人不适的晃动感,将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虚无中,极其缓慢地,拉扯回来。

意识如同破碎的镜片,艰难地、一片片地,尝试着重新拼凑。很疼,很乱,脑子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和冰冷的糨糊,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滞涩感。

我是谁?

一个模糊的、充满裂痕的问题,浮现在混沌的意识表层。

答案……很模糊。似乎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一个醉醺醺的、总是吹嘘自己当年多么厉害、却连酒钱都时常付不起的邋遢老头……一根黝黑的、不起眼的棍子……一条条尘土飞扬、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官道……一个个陌生的、充满警惕或漠然面孔的城镇和村落……饥饿,寒冷,偶尔靠耍点小把式或打点短工换来的、勉强果腹的粗糙食物……

对了……我叫诸知奕。知道的知,神采奕奕的奕。父母早亡,跟着个不靠谱的师父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师父前年也嗝屁了,我就一人一棍,四处游荡,混口饭吃。

这个“答案”自动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熟悉感”,填补了意识中的大片空白。虽然有些细节还很模糊,有些地方衔接得生硬,但大体脉络是清晰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冰冷的碎块?

他努力想抓住那种异样感,但思绪稍一深入,便是更剧烈的头痛和难以言喻的烦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深究。

算了……头好疼……浑身也疼……像是在哪里狠狠摔了一跤,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他放弃了思考,意识在疼痛和虚弱中浮沉。外界的感觉,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颠簸感……是在车上?还是被人背着?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某种……甜腥?不,更像是草药清香的、复杂的气味。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和……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年人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地传来:

“诸大哥!诸大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