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轻重,苦着脸点了点头。
姜且对程暖道:“小心。”然后便转身,选了一个与来时路呈直角的方向,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中。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仿佛独自走入这诡雾,与在自家后院散步没什么区别。
程暖拉着程安,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也小心地走了进去。
原地只剩下景画檐和诸知奕。
景画檐看了一眼诸知奕:“能走吗?”
诸知奕挺了挺胸,结果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软:“能!走慢点就行。”
景画檐不再多说,转身,朝着最后一个尚未被选择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显然在照顾诸知奕的速度,同时目光如电,仔细扫视着雾气中的每一处细节,左手五指始终保持着一种轻微的、拨动琴弦般的姿态,显然在通过“心线”时刻感知着其他几人的状况。
诸知奕杵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胸口还是闷痛,但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似乎平复了些,左耳的温热感也持续着,让他在这冰冷诡异的雾中,稍微好受一点。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前面的景画檐。
这家伙,受了伤,消耗那么大,还这么能扛。那“心线”听着就玄乎,肯定更费心神。还有他那个懒鬼弟弟……嗯?等等,那懒鬼弟弟呢?
诸知奕忽然想起,好像从画皮自爆逃走后,就一直没看到景画和的身影!他之前是靠在哪儿睡觉来看着?好像一直就在战场边缘,没怎么动过?
“喂,”诸知奕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雾中显得有点大,“你弟弟呢?他跑哪儿去了?该不会走丢了吧?”
景画檐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跟着。”
跟着?跟着谁?诸知奕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翻滚的雾气。空无一人。他又看向左右,灰蒙蒙一片。
“哪儿跟着呢?我怎么没看见?”诸知奕疑惑。
“你看不见。”景画檐言简意赅,似乎不打算多解释。
诸知奕被噎了一下,心里嘀咕:装神弄鬼。不过想到那懒鬼弟弟神出鬼没、睡眼惺忪却总能做出点惊人举动的样子,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的隐匿或者赶路法门,只是自己这凡夫俗子看不见罢了。
他不再多想,专心跟上景画檐的步伐,同时努力瞪大眼睛,想从这千篇一律的雾景中发现点不寻常的东西。然而,除了坍塌的土墙,就是荒芜的小径,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黑洞洞、仿佛在凝视他们的窗口,再无他物。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出现了一片稍微不同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一段相对完整的、带着门洞的矮墙。
“前面好像有房子?”诸知奕精神一振。
景画檐也注意到了,步伐更加谨慎。两人缓缓靠近。
那确实是一段矮墙,围着一处稍大的院落。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已经朽坏了大半,斜斜地挂着。
院内似乎有三间并排的土屋,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坍塌房舍要完整些,门窗紧闭,同样毫无生气。
景画檐在院门外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心线”传来的讯息。片刻,他低声道:“程姑娘那边暂无发现。姜姑娘那边……气息有些波动,但无危险示警。”
诸知奕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内。忽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中间那间土屋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飞快地闪了一下。
“屋里有人!”诸知奕低呼,握紧了棍子。
景画檐眼神一凝,左手五指猛地一颤!与此同时,系在诸知奕手腕上那无形的“心线”传来一阵清晰的、代表“危险靠近”的冰凉悸动。
不是来自屋内。是……侧面。
“左边!”景画檐厉喝一声,身形向右侧急闪,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
诸知奕反应慢了半拍,但也下意识朝着右边扑倒。
一道灰白色的、粘稠如同实质的雾索,如同毒蛇般,从他们左侧的雾气中猛然抽出,带着腥风,狠狠抽打在诸知奕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被抽得泥土飞溅,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还没等诸知奕爬起身,那雾索一击不中,竟灵活地一卷,末端如同开花般散开,化作数条更细的、顶端尖锐的雾刺,朝着扑倒在地、行动不便的诸知奕,疾刺而下。
诸知奕骇然,想躲,但身体伤痛加上姿势别扭,根本来不及。
眼看那散发着甜腥恶臭的雾刺就要扎下——
一根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棍子,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搭在了一条雾刺的侧面,然后轻轻一拨,一引。
动作随意,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那根气势汹汹的雾刺,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拨一引,竟然不受控制地偏转了方向,“噗嗤”一声,扎进了旁边另一条雾刺之中。
两条雾刺同时一颤,溃散成一团更浓的灰雾。
其他几条雾刺似乎受到了干扰,动作也微微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景画檐腰间包裹的布已然滑落一截,露出里面一截非金非木、刻满奇异符文的短杖。
他手腕一抖,短杖点出,杖尖并未接触雾刺,但数道凌厉无匹的无形气刃已然迸发,将剩下的雾刺尽数斩断、绞碎。
雾气翻涌,发出“嘶嘶”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鸣,迅速缩回了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诸知奕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看向刚才那根黑棍伸出的方向。
只见景画和,不知何时,已经懒洋洋地靠在了旁边那半扇朽坏的木栅栏上。
他依旧披着那件墨蓝色外袍,墨发微乱,眼睛半睁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刚才那拨开雾刺、救了诸知奕一命的黑棍,正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棍梢点地。
看到诸知奕看过来,景画和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用那带着浓浓睡意的、平淡无波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
“看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