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决定了。”景画檐沉声道。

“好。”女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跟紧，路上说。” 说罢，她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而轻，仿佛对这崎岖黑暗的山路早已习惯。

景画檐示意众人跟上。他走在女人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呼应、又不会冒犯的距离。程暖拉着程安紧随其后。诸知奕和景画和走在最后。

众人不再理会坡下那些依旧在徘徊低吼、却因女人的出现和众人忽然的动向而显得有些困惑的野狗群，迅速离开了这片乱石地，沿着来时的山坡，向下方官道方向疾行。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加难走，尤其是在黑暗之中。但女人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避开陡峭和碎石。她走得很快，众人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直到重新踏上相对平坦的官道，众人才稍微松了口气，脚步也稍稍放缓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较快的行进速度。

“那个……姑娘，”景画檐趁着这个间隙，开口问道，他刻意用了比较客气的称呼，“你刚才说，你的‘眼睛’看到了罂潮动向。莫非……是某种探查类的异能？或是驯养了灵禽？”

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算是吧。”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不愿深谈自己的能力。

但顿了顿，她还是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我能‘借’一些飞得高、看得远的鸟儿的眼睛。黑风涧那边，动静太大，想不看见都难。”

借鸟儿的眼睛？众人心中了然。这是一种相当罕见且实用的能力，尤其在这种地广人稀、消息闭塞的乱世，堪称神技。难怪她能如此精确地掌握罂潮的动向和规模。

“除了落日谷，可还有其他地方有危险？”程暖忧心忡忡地问，“罂潮如此大规模西移，总不会只盯着一个落日谷吧？”

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通过她的“眼睛”确认着什么。

片刻，她才缓缓道：“主力是朝着落日谷方向。但如此规模的罂群移动，不可能完全遮掩，沿途必然会惊扰、裹挟零散的罂，或者吸引其他地方的秽物向其靠拢。落日谷下游的‘溪水寨’，地势较低，恐怕也会受到波及。更远的‘白石山’矿区，虽然隔着两道山梁，但若罂潮在落日谷受挫，或者尝到了甜头，继续向西，那里也未必安全。”

落日谷，溪水寨，白石山……一个个地名从桃夭口中吐出，仿佛在众人面前铺开了一张充满危机的地图。这不仅仅是一个村落的灾难，很可能是一场席卷大片区域的浩劫的前奏。

“这么多地方……朝廷，或者那些大门派，就不管吗？”程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天真的愤懑。

“管？”女人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凉意，“如今的世道，朝廷自顾不暇，门派固守山门。边关烽火连天，腹地罂患四起，邪教魔道蠢蠢欲动……谁有工夫，有力量，来管这穷山僻壤里几个寨子、一群山民的死活？”

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这世道，早已不是太平年月了。人如草芥，命若飘萍。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和身边这些萍水相逢、却愿意并肩而战的同伴。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还有像姑娘你这样，愿意奔走报信的人了。”景画檐沉声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粉色的汉服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在沉郁的夜色中，像一朵飘零的、却又倔强不肯坠落的桃花。

众人不再多言，埋头赶路。官道在脚下向后飞退，冷风刮在脸上，带来远方隐约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落日谷”三个字，和那可能已经迫在眉睫的惨烈景象。

诸知奕一边跑，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截冰凉的青灰色剑柄。姜且给他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要去落日谷面对可能的罂潮了，他却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黑棍子丢了），难道真要拿着这截剑柄去砸“罂”吗？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他又想起了姜且消失前那复杂的眼神，和独自走向黑暗的背影。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如果他们去了落日谷，姜且回来找不到他们，会不会着急？或者……她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也会去落日谷？以她的性子，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也会去吧？

纷乱的思绪，混合着对前路的担忧，和对同伴的牵挂，在他心里翻腾。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这条通往落日谷的、危机四伏的路上。

快点，再快点！早一刻赶到，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夜色，在他们疾行的脚步中，缓缓流淌。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灰白的亮光。

天，快亮了。

而落日谷的黎明，又将迎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