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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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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截枪头。

长约尺许,形制古朴,并非寻常枪头的柳叶或菱形,而是更近似一种细长的、带着优雅弧线的三棱锥,线条流畅而充满杀戮的美感。

材质非金非铁,泛着一种内敛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色光泽,与枪杆的颜色浑然一体。

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并无卡榫,只见景画和将枪头末端,对准枪杆顶端那暗红的榫卯,轻轻一按,一旋。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枪头与枪杆,瞬间结合为一,再无丝毫间隙,仿佛本就是一体铸就。

一杆完整的长枪,赫然出现在景画和手中!

枪长近九尺,暗红色的枪杆修长挺拔,带着自然的微弧,充满韧性。同样暗红的三棱枪头,在篝火映照下,并无逼人寒光,却散发着一种沉淀的、令人心悸的锋利与煞气。枪缨是黑色的,不知何种材质,细密如发,静静地垂在枪头下方。

整杆枪,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和战火洗礼后的沉静、古朴、与内敛的凶悍。它静静握在景画和手中,不像是一件武器,倒更像他身体某种气息的自然延伸。

“这……这是……”程安看得眼睛发直,结结巴巴。

“枪。”景画和言简意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他单手握枪,随手挽了个枪花。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暗红的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而完美的弧线,带起一声细微的、仿佛撕裂布帛的破空轻吟,枪缨纹丝不动。

“它叫‘血梅’。”景画和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这是根烧火棍”,“名字是打铁的随便起的,说是枪头颜色像干了的血,又带点旧木头的红,像个梅花痂。难听。”

程安:“……” 诸知奕:“……” 这名字……是有点随意。但配合这杆枪古朴沉郁的气质,倒也不算违和。

“不是凶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兵。”景画和继续用那懒洋洋的语调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就是比较硬,比较韧,用着顺手。杀‘罂’够用,杀人……也够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杀人也够用”几个字,配上他那平淡的表情和手中那杆沉静的血梅枪,却让程安和诸知奕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这懒鬼弟弟,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懒散困倦,但拿起枪的这一刻,身上那股子漫不经心里,似乎透出了某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危险的东西。

“比姜姑娘那琴如何?”程安忍不住又问,说完就后悔了,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闭目调息的姜且。

景画和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姜且,和她身边那用灰布重重包裹、此刻安静无声的古琴。

他那双总是困倦的半睁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情绪,像是比较,又像是……某种了然?

“云泥之别。”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血梅枪上,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给出了一个极其悬殊的评价,“她的琴,是活的,有‘灵’的,凶的,吃人的。我这枪,是死的,听话的,工具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解释得更清楚些,又补充道:“就好像……她的琴,是洪荒凶兽,被强行锁在木头里,弹一下,可能先咬自己一口,再咬别人。我这枪,就是条养熟了的看家狗,你让它咬谁,它就咬谁,不叫,不闹,咬完擦擦血,收起来,下次还能用。”

这个比喻……过于生动,也过于惊悚。程安和诸知奕都听呆了。洪荒凶兽?看家狗?这差距……

“所以,”景画和最后总结,手腕一抖,血梅枪那暗红的枪尖如同毒蛇信子般,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精准地点中了篝火边一只试图靠近的、不知名小甲虫,将其钉死在泥土里,随即枪尖收回,不留丝毫污迹,“没事别去碰那琴。会死。”

说完,他手指在枪杆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 机括再响。

那暗红的三棱枪头,竟自行与枪杆分离,被他随手插回那深紫色皮囊。接着,他又握住枪杆中段,反向一拧,一推。

长枪从中断开,重新变回两截暗红的短杆。他将其并在一起,随手塞回了外袍内侧那似乎专门设计的夹层中。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转眼间,那杆令人心悸的血梅枪,便消失不见。景画和又恢复了那副披着外袍、懒懒散散、仿佛随时能睡着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持枪而立、气息隐现峥嵘的一幕,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走到之前靠着的石头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累了,睡会儿。出发叫我。”

众人:“……”

程安和诸知奕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震撼于那杆“血梅枪”的奇特与景画和持枪时气质的微妙变化,更震撼于他对姜且那古琴“洪荒凶兽”的评价。

原来,姜且一直背负的,是那样危险的东西……而她竟然还能勉强驾驭,甚至在危急关头不惜代价地催动……

诸知奕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姜且。她依旧闭目调息,对刚才关于琴的议论恍若未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右眼下方那点暗红,在跳动的火光中,幽幽地,固执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昨夜,姜且阻止他探查琴声时,说的那句“别去”。想起她为自己疏导经脉时,那不顾自身损耗的决绝。想起她弹奏那恐怖琴声、唤醒众人时,那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喷出的那口鲜血。

这个女人,到底在用怎样的一副身躯,背负着怎样沉重的、危险的东西,又在守护着怎样的执念?

而他,这个刚刚被她强行“扩容”了“容器”、灌入“清水”的拖累,又能做些什么?

他握紧了膝上的黑棍,棍身传来温顺的回应。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

意念沉入体内,开始全心全意,按照新的感悟,去梳理、掌控那股属于自己的、虽然微弱却已然不同的力量。

他要尽快,让这“瓦罐”变得更坚实,让这“浑水”变得更清澈,更听话。

至少,下次遇到危险时,不能只靠别人挡在前面,更不能……再成为被轻易点破的“死穴”。

篝火静静燃烧,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在默默积蓄力量的面孔。荒村之外,西行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未知。

但至少此刻,在这短暂的休憩与点拨之后,每个人的心中,都或多或少,燃起了一丝更加明确的火光,或是对力量的渴望,或是对前路的决意,或是对所守护之物的,更深沉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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