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且走在程暖身侧,脚步虽然虚浮,但背脊挺直,目光大部分时间低垂,似乎在努力调息,恢复伤势。
只有偶尔,她的目光会极其快速地扫过前方探路的景画檐,和殿后的景画和,最后,落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努力跟上队伍、却总忍不住东张西望的程安身上,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关注?
诸知奕走在她另一侧,握着那根越发温顺听话的黑棍子,一边努力适应体内新通畅的力量,一边忍不住偷偷观察姜且。
这个女人,太神秘,也太……矛盾。
她可以为了唤醒同伴,不惜被凶琴反噬,弹奏出近乎自毁的恐怖琴声;可以不顾自身伤势,损耗真元为他这个“拖累”疏导经脉;却又在发现潜在危险时,用最简洁冰冷的两个字,阻止他可能的送死行为。她似乎对程暖有着超乎寻常的维护,甚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对其他人的生死,却又显得异常淡漠。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和程暖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被篡改的“记忆碎片”,偶尔会闪过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似乎也有类似的场景——有人严厉地教导他,有人在他危险时出手,有人沉默地守护……但那些面孔,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遥远而冰冷的熟悉感。
他看着姜且冰冷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如果那些被“爷爷”抽走、覆盖的记忆里,真实的部分,和眼前这个人有关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它压下去。不可能的。姜且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可能是自己记忆里那个严厉又沉默的“爷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赶路是枯燥的,尤其是在又饿又累、前途未卜的情况下。程安最先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压抑,他开始试图找话说,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诸大哥,”他凑到诸知奕身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昨晚……姜且姑娘真给你‘打通任督二脉’了?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内力大增,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了?”
诸知奕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打你个头!还任督二脉……就是气息顺畅了点,没那么堵了。内力大增?你当是茶馆里说书呢?真要能一拳打死牛,我先把你这张聒噪的嘴给打烂!”
程安也不恼,嘿嘿一笑,又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姜且姑娘对你可不一样!她平时看谁都跟欠她八百吊钱似的,冷冰冰的。昨晚居然亲自出手帮你!还说了那么多话!‘子午流注,气海归元’……听着就很高深!诸大哥,你说,姜且姑娘是不是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打算收你为徒啊?”
“闭嘴吧你!”诸知奕脸一黑,用棍子轻轻捅了他一下,“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真揍你!姜姑娘那是……那是心善!看我们太弱,拖累大家,才勉强拉一把!什么收徒,你想得美!”
话虽这么说,诸知奕心里却也泛起一丝异样。程安的话虽然夸张,但……姜且对他的态度,似乎确实和对待程安、景家兄弟有些微的不同。
不是亲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审视和要求的“负责”?仿佛他的强弱,真的与她有什么干系似的。
“阿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程安讨了个没趣,又蹭到程暖身边,献殷勤。
程暖摇摇头,温声道:“阿姐不累。安安,你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沉默行走的姜且,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姜且的脚步,似乎比早上更虚浮了些,脸色也更白,呼吸虽然平稳,但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阿且,”程暖忍不住低声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内息不稳?我们停下来歇歇吧?”
姜且微微摇头,声音低哑:“不用。赶路要紧。”
“可是你……”程暖还想再劝。
“无事。”姜且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甚至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到了程暖前面半步,仿佛在用行动证明自己“无事”。
程暖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最终也只能默默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花苞”腰扣,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力量来源。
走在最前的景画檐,将身后这些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脚下的步伐,似乎稍稍放慢了一丝,让后面的人能跟上。
而殿后的景画和,依旧是一副梦游天外的模样,只是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偶尔会扫过姜且微微踉跄的脚步,和她背上那沉重的灰布包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日头艰难地爬上中天,却无法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荒凉的山野照得一片惨白。
众人又翻过一道光秃秃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宽阔、明显是官道痕迹的土路,虽然同样破败,但总算有了点“人气”——路边散落着早已腐朽的车辙印和零星的白骨,远处,似乎还能看到坍塌的路碑。
“沿官道走,或许能快些找到有人烟的镇甸。”景画檐判断道。
众人没有异议,踏上了官道。虽然官道可能更引人注目,但比起在荒山野岭毫无头绪地乱窜,至少有个明确的方向。
走在相对平坦的官道上,疲惫感更甚。尤其是程安,早已是强弩之末,拖着脚步,哭丧着脸:“阿姐……我走不动了……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又饿又渴又累……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地方吃饭睡觉啊……”
诸知奕也累,但体内那股新疏导的力量似乎提供了些许额外的耐力,加上昨夜“奇遇”带来的精神振奋,状态比程安好得多。
他看程安那副惨样,忍不住又想嘴贱:“程兄弟,你这身子骨,比大姑娘还娇贵啊!才走了多远就喊不行了?要我说,你就是平时被你阿姐保护得太好,缺乏锻炼!你看姜姑娘,受了伤还走得稳稳当当!”
他本意是想挤兑程安,顺便暗暗拍一下姜且的马屁(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拍)。
没想到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姜且,脚步忽然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但那一瞬间的虚浮,却被一直关注着她的程暖和眼尖的诸知奕捕捉到了。
程暖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姜且的胳膊,急声道:“阿且!”
姜且站稳身形,轻轻挣开程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苍白的脸上,那层细密的冷汗更多了,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她看了一眼旁边因为自己一句话惹祸而一脸尴尬的诸知奕,眼神依旧冰冷,没什么情绪,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诸知奕讪讪地挠头,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赶路的景画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用那根黝黑的棍子,指了指官道前方、右侧一片相对背风、有几块大石遮挡的斜坡,用那懒洋洋的、平淡无波的嗓音说道:
“歇会儿吧。那边石头后面,好像有只傻兔子撞晕了,正好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