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右下角的身影一步一停。根据投射到身前不停左右转的脑袋的影子,裴识远大概正在左顾右盼。
心道正常正常,温灵揉脸,逼自己打起精神。
登顶的路不长,一眼就能望见观景平台上的标志性小木屋。
一千多级阶梯,每隔二十级便出现一个新的科普木牌,介绍一株新花。
吴银珠早年在城南花鸟市场看摊子,搬到城北后便在家中院子里摆弄花草,已是一名小有名气的花艺师。
耳濡目染之下,常见花草温灵基本都认识,比如现在,眼前近的那丛是薄荷,远的是鸭跖草。
不过花草背后的故事,他从未了解过。
裴识远似乎很感兴趣,一步一停正是在细看展板上的介绍。
“这是……薄荷花。”
裴识远蹲下,从锯齿状叶丛中托起一串浅色小花。他小心翼翼贴近,嘴唇小幅度努起,轻轻嗅了嗅。
清冽的薄荷香扎进鼻腔,直冲天灵盖,刺激得他往后仰,迅速撤开距离。
小腿冷不丁被靠到,温灵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蹲下来,依旧比他高半个头。
薄红自耳尖晕开,白净圆润的耳垂白里透红,裴识远埋下巴进臂弯,郁闷:“气味好浓,不是清香,和展板说得不一样。”
两指夹住一串浅紫色花穗,另只手轻扇,虽然距离不过两拳远,但足以稀释浓郁的薄荷花香。
“这样呢?再闻闻。”温灵说。
闭上眼,长睫比野草茂盛,在单薄的眼皮上轻颤。似乎是香味太淡,闻不见,裴识远握住他的手臂,循手臂找到夹花穗的手。
宽大的手掌轻轻搭在掌心,他依旧闭着眼,凑近花穗。
绿叶一层层叠上去,纯白的花细碎如星,缀在叶腋处,高傲地迎着风摇曳。
温灵忽然记起吴银珠工作笔记里的一段话。
他轻轻扇着风,问:“闻见了吗?”
比声音先到来的回答是嘴角漾开的笑,裴识远睁开眼,不偏不倚撞进他的视线:“嗯,展板没说错。”
像成功验证理论的学生,裴识远的开心纯粹而简单。温灵好奇起来:“展板还说了什么?”
“部分薄荷可食用,还有药用功能,能缓解头痛、嗓子不舒服。”裴识远观察眼前这株,“这个?”
“这是土薄荷。”温灵答。
“那可以。”裴识远点头,“烤肉也许可以用。”
“那就带上它。”
裴识远四下看看,身边只有一个垃圾袋,已经装了碎碎冰和牛肉干的包装。
背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
眉毛轻浮,几乎快跳起舞,不紧不慢地把包从背后换到身前,温灵拉开夹层拉链,取出一把镊子。
微微张开嘴,眼见手里变戏法似的一个接一个多出小玻璃瓶,裴识远的眼睛亮了又亮。
拿出最后一个木塞玻璃瓶,温灵在裴识远眼前晃了晃,白色透光映在白皙的脸颊,弯出一道温柔的弧度。
把玻璃瓶放进裴识远摊开的手心,他说:“你来,从上往下。”
“好。”捧着玻璃瓶,眼神一刻不离,裴识远万般珍视。他抿着唇,用镊子夹起木塞,转手交给温灵。
他放缓呼吸,镊子夹住一片翠嫩的薄荷叶,试探性地扯了扯。隐约察觉叶片有从当中分离的意思,镊子往前探了点,卡在茎叶之间。
裴识远太过认真,像对待化学实验一样严肃,以至于温灵也不由屏住呼吸。
稍稍使力一夹,薄荷叶垂下头,镊子绕回叶尖,轻轻一拔,第一片薄荷叶离开茎,平整地贴壁进入玻璃瓶。
“呼——”
温灵轻呼一口气。
“你要试试吗?”
裴识远问,递上镊子。
太阳不知何时移到头顶,手里的玻璃瓶与掌心同温,照这样下去,等九个瓶子装满,天都要暗了。
理智短暂回笼,温灵接过镊子,问:“要几片?”
裴识远思索片刻道:“大概五六片。”
话音刚落,镊子开合五次,五片薄荷叶被一起塞进裴识远手中的玻璃瓶。
他利落塞上木塞,问:“下个是什么?”
才反应过来,裴识远默不作声,拿回镊子,用装了薄荷叶的玻璃瓶换走另外八个空瓶子。
“我来收集,你太心急。”他说。
他太心急?
被裴识远认真的模样逗笑,温灵无奈:“好好好,你来收集,我来保管。”
举起右手到额前,潇洒往外一翻,他再问:“那么裴小专家,我们下一步收集什么呢?”
“……走走看看。”
“收到!”
.
短短半小时的路,他们一路吹风,一路拾花,悠哉悠哉,用了将近两倍时间才到达观景平台。
天空高远,深邃的峡谷如刀劈一般,突兀地横亘于群山之间。溪水清澈湍急,自掩映的绿树间喷泄而出,拍打裸露的石块,水珠闪闪发亮。
鸟儿不知躲在何处啼叫,风里送来草木味的清香,温灵趴在木栏杆上,畅快地笑。
“登顶啦!”
他张开双臂,感受微弱的凉风擦过脸庞,擦过脖颈,穿过指尖。
虽然比不上名山,徒步路线也几乎小学生级别,但温灵还是忍不住雀跃。
“我们登上百花山啦——”
“百花山——”
“我们一起来啦——”
手臂撑着栏杆,他踮起脚尖,清亮的声音在山峦间回荡。
比起他的兴奋,裴识远淡定很多。
他捧着一摞玻璃瓶,瓶里不仅有薄荷叶有花有草,还有颜色各异的小石子。由大到小,玻璃瓶在高低不平的木栏上一字排开,薄荷叶在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