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识远站在他面前,稚气未脱的脸颊圆滚滚,个子才比书桌高一点点。
他说:“老师好。”
脆生生的声音和老成的腔调组合在一起,很是别扭。裴识远,的确是个小学生。
从小学到初中,苏子尧可以说是看着裴识远长大,再不要脸一点,他敢说自己是裴识远的半个哥。
早习惯裴识远绝不废话的性子,他坐进边上的单人沙发,拿出电脑放腿上,抓紧时间处理明天的会议资料。
裴识远挑眉,不争辩。
他的确不懂,把钱花在烟酒这种低端消费,简直浪费健康又浪费生命。
“吴义康。”
资料的中间一页是非生产性物料采购账目单,裴识远捻着纸,念出这个名字。
苏子尧既问也介绍:“怎么了?这人是王兴派下来的副总,权限挺大,平时很和气,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职工对他评价普遍不错。”
“一个副总干会计的活,还真是亲力亲为。”
裴识远冷笑,抽出那张账目单递给苏子尧。
苏子尧显然没料到有这回事,吴义康看起来老实本分,竟敢对账本下手。
他瞪大眼睛接过来看,账目单上只有会计的签名,物品价格也算合理。他奇怪:“哪有吴义康?你从哪看出来的?”
“总部有权越过分公司高层直接调看监控。”
将资料往前翻四页,裴识远点开手机,调出一段视频,一并交给苏子尧看。
“吴义康,大型研发器材采购方案的总负责人,不在项目表上签名,反而让部门经理代为签字。十二月二十五日,财务部完成项目报账,他到三十号才去,去了以后丝毫不过问项目,而是翻看当月的物料采购账目。”
“你说,他想干什么?”
这么说来,裴董一开始就盯上了吴义勇,此番派裴识远过来就是为了调资料取证。
但他一个破算概率的,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苏子尧推开手机,挠头问:“难道,他指使会计造假账?”
“会计的资料我看过,裴家助学金培养起来的,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点利益背叛裴氏。”
“那他干嘛,会计不听他的他自己改?这不得从项目招标开始就……那么多人,他全骗过去了?”
苏子尧不敢相信,裴氏集团的项目层层审核,竟然还能被吴义勇钻这么大的篓子。
吴义勇从底层做起,处事八面玲珑,好不容易坐到副总的位置,上面就是派他来的王兴。王兴在国内,故而吴义勇和分公司老总也没什么区别。
照他谨小慎微的性子,该老实本分守着副总的位置才对,怎么会动手动脚。
他敢干出这种事,背后必有人指点。
苏子尧理顺了,忍不住感慨:“真是山高皇帝远,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裴识远翻完资料后半部分,将资料递还给苏子尧。
把资料塞回电脑包,苏子尧问:“怎样,什么时候解决他?”
“先留着。”
“OK,我懂,放长线——钓大鱼!”
“拿上你的酒赶紧走。”
.
温灵躺在软卧上,床单上垫着自带的毯子。他连看了三个小时电视剧,现在头昏眼花,看到电子屏幕就想吐。
窗外翻滚的绿色海洋飞速掠过,时远时近,时疏时密。
搁在枕头旁的手机震动,温灵瞟了一眼,立马抓起用指纹解锁。
裴识远发来一张图片。
[一百摄氏度:和北城一样,看不见星星。]
夜空如被打翻的墨汁,吞噬八千多公里外的繁华都市。
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璀璨灯火,裴识远就窝在酒店套房,和他抱怨打满雨滴的玻璃外,漆黑夜空里没有星星。
温灵笑,翻身下床。
翠绿的水稻像一卷柔韧的地毯铺在零星几座砖瓦房前,一层层浪花卷起,欢迎盘旋的白鹭驻足停歇。
田埂上的杂草被日光晒得干黄,每隔几米就有一棵孤零零立着的树,高度参差不齐,随高铁前进而迅速倒退,连成一道模糊不连续的线,好像在做蹲起。
天空中堆满厚厚的白云,沉甸甸地往下坠,几缕阳光争先恐后地从云朵包围圈里往外钻,电线杆一会儿过去一个,一会儿过去一个。
高铁匀速前进,树影斑驳,忽明忽暗。
包间门被推开,赵叔抱着三桶泡面和一包泡椒凤爪,赵嘉余提着巨大的保温杯和一袋冰红茶。按下终止录制,温灵点击发送。
[0℃的冰冷:我这看不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