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去买颜料了。”
“哎,你路上慢点。”
周六早晨,温灵风风火火地踏上自行车,院子里浇花的吴银珠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骑到花鸟市场的巷口,温灵将自行车推到店旁停好。
从城北到城南,整整半个小时,一点儿不累反而意犹未尽,年轻果然不一样。
摘下小黄鸭头盔放进自行车车前筐,温灵和坐槐树下逗鸟儿的大爷打招呼:“叔,麻烦您看下车。”
大爷穿无袖白褂,戴一顶草帽,边挥诸葛亮同款羽扇边喊:“得嘞,小温,你就放心进去吧,出来记得帮我拿快递。”
“成。”
温灵笑着应下。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得让人无法直视,温灵不自觉眯起眼,眉眼弯弯地向各家店主一一问过好。
一路姨啊叔啊的叫过去,问问生意如何,回答下最近怎样,等走到巷子另一头时,温灵已经口干舌燥。
他停在蜂巢对面,从这儿能看见三中的后门。
一扇古旧的红漆木门嵌在红砖墙,比现在的他矮一头,听吴银珠讲,这扇门的岁数比温柏还大。
教学楼离红砖墙不过两步距离,吊扇慢悠悠地打旋,最后一排的男生已经靠窗睡着。墙上浇筑的水泥里扎满大小不一的碎玻璃,阳光一照,五彩斑斓。
这是温灵长大的地方。
上大学以后,他忙着准备作品集,忙着开画展,忙着办讲座,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人还是一样的人,店还是一样的店,只是拥挤的绿植与鱼缸间多了几分落寞。
也许是因为他专挑周末来,而三中学子偏好上学期间溜出校逗鸟看鱼,与他刚好错开。
脚踝忽然一阵毛茸茸的痒,温灵低头看,原来是老板出来迎客。
这家店和周围一样,没有招牌,一楼的绿意漫溢出来,青藤爬上挂满许愿木牌的异色瓷砖墙,像自然的画框。
他蹲下身捧起老板圆润的脸。
五指陷进长而密的米黄色毛发,老板吐出粉色小舌,眯起墨绿色眼眸,舒舒服服地享受温灵温柔的蹂躏。
“你知道我要来啊。”
“喵~”
老板安分地趴在他脚边。
温灵最后揉两下肉乎乎的猫耳,站起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对许愿墙拜了三拜。
“请保佑我考上京美。”
“请保佑我考上京美。”
“请保佑我考上京美。”
“叮铃——”
玻璃门触动檐角的日式风铃,发出清脆响声。老板似有所感,当即躬起身向外逃,温灵熟练地伸出右脚挡回,弯腰捞起老板进店。
“周阿姨。”
“小温来啦,喝不喝奶茶啊?”
周阿姨坐在吧台后听小说,听见铃铛响抬起头,正对上张牙舞爪的老板。
“又乱跑,哪天被阿黄它们打了就老实了。”
老板不满地咪一声,逃出温灵的怀抱,如秤砣般坠地,继续去撞那扇已被温灵关好,撞不开一丝缝的门。
温灵笑道:“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一杯黑糖,温的。”
“行,你先上去看,我做好了给你送上去。”
周阿姨系上围裙:“呐,刚烤出来的芝麻薄饼,尝尝。”
“好香,肯定好吃,谢谢周阿姨。”
“就你嘴最甜。”
周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温灵趴在吧台摊开手掌:“嘴甜才能多要几个嘛。”
“好,都给你都给你。”
穿过瀑布般的绿色盆栽,温灵边一手一个薄饼,嘴里还叼着一个,熟门熟路拐进楼梯。
楼梯间的展示墙里多了不少参考书,还有几格换成了唱片,想来是周方信的主意。
《立体几何从入门到精通》、《一个月成为人像大师》、《色彩的魅力》……
以往温灵对此不屑一顾,画画嘛,他都画了十几年了,哪样不是信手拈来,就算有点问题,让老师点拨点拨一下就通。
但现在……无拘无束地自由创作太久,基本功肯定还在,就是应付考试行不行,不好说。
温灵愁眉苦脸地叹声气,心道得赶紧把状态调整回来,顺便把基础打得更牢。
手指划过崭新的书脊,最终停在熟悉的名姓上,温灵抽出一指宽的书,随手翻开一页。
白炽灯没那么明亮,抢不过左侧的自然光,暖色系的色块,土黄、桔黄、朱红,一点点填充苍白的石像。
躺倒的麻脸维纳斯神色宁静,脸上的色块像泥土,像阳光,湿润而温暖。
不适合联考的风格,但是他喜欢的风格。
温灵合上书,又拿了一本印象里不错的素描书,抱在手里继续往上走。
绕过半人高的小卫半身像,老板突然从他脚边擦过。它扯下搭在石膏像上的明黄色丝绸,随后轻轻跃上货架,窝进一沓文件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灵。
真是调皮,和周方信一个样,窜起来就变物种,跨到猴那科去了。
温灵无奈地摇头:“老板,你店里东西你不心疼啊。”
捡起丝绸替小卫披上,温灵顺手理出几个褶皱。
“要叫老板吗?”
谁,谁在他后面?
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人声,温灵被吓一跳,转头才发现阳台上竟还有个人。
裴识远手捧一杯咖啡,似乎在看风景。他温柔一笑,径直向温灵走来。
裴识远总是穿得很简单,一件纯白T恤搭黑色运动裤,不管放哪儿都一抓一大把的穿搭。
可惜他的外形实在不普通,根本让人无法忽视的好看。
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睫毛又密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勾起的嘴角似乎带有三分笑意,却让人感觉淡漠疏离,不敢靠近。
“嗯,对,叫老板。”
温灵避开视线,抱书走向色彩区。
裴识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下了楼。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裴识远没有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