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眼疼。
温灵缓缓睁开眼,后脑勺还有些疼。不是钝痛,而是一抽一抽地痛。颧骨硌在一方冰冷的硬物,虽然边缘圆润,但还是很不舒服。
眼前是一幅斜构图的静物。豆绿色窗帘垂在黑瓦罐后,瓦罐前是粉花白瓷盘,半熟的橘子挡在全熟的皇冠梨前,皮革制小刀横搭于瓷盘,镂空刀柄在赭色桌布戳出细小褶皱。
什么情况,看他画技太过优秀,老天爷选他当画师,死了继续画吗?嗯……倒也不错。
阳光暖烘烘的,晒得脸有些发烫,温灵撑起半身,左胳膊左腿忽然爬满蚂蚁。
睡发麻了……
挪开捂脸的手,墙角的静物恢复正构图。右脚勾着画架腿,画板上夹着一幅刚铺了底色的静物写生。
感觉怎么这么真。温灵一边捶打小腿肌肉,忍住刺激的酸麻感,一边暗自思衬:难道老天爷喜欢静物写生?
“快点!活动课要迟到了!”
窗外有人声,一个穿速干衣的男孩边往前跑边回头,另个男孩背流光粉球拍包,手提一桶亚狮龙,不紧不慢落在后边。
为什么这么眼熟。
脑袋还在抽痛,从正后方转移到左半边,温灵鼻腔干燥,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做了好长一个梦。
铺有白色地砖的步道不宽,两行槐树头碰头,筛下光斑点点。
步道尽头,足有一个操场那么大的三层体育馆正前,是半个足球场宽的广场,不规则的长条状花岗岩被四季不败的鲜花簇拥,其上刻着四个红通通的大字。
“北光中学。”
悬在头顶的空调突然响动,挡板下移,冷风吹得温灵一激灵。
薄薄的白衬衫下,是北光中学的夏装T恤,蓝色袖口如大海一般,胸前的名牌上黑色油墨才干不久。
高二十班,温灵。
他丢三落四,经常弄丢名牌或饭卡。别的公子哥背景硬,主任不敢管,就抓他当典型。被罚扫过一次厕所后温灵时不时就往胸前看一眼,确认名牌还在,不在立马去教务部报告。
出门前、进校门前、上课梦游惊醒、食堂排队、一个人在画室……温灵几乎形成条件反射,无时无刻不在检查名牌。
后来认识了赵嘉余,赵嘉余的饭卡便是他的饭卡。可惜名牌不能共用,他只能放学后交给赵嘉余保管,上学前再别上。
于是直到毕业前,除了研学时赵嘉余不在身边丢过一次,他再没弄丢过名牌。
而现在,他还没遇见赵嘉余。
温灵记得今天。
补办完名牌,他翘了活动课来画室写生,然后……
他撸起袖子毫不含糊地掐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真的痛,不是假。
按学生时代看的一堆小说来讲,他这是车祸后重生?还是穿越?
他真死了?还是没死昏着做梦?
以前做梦怎么不记得掐自己,现在也没法对比到底是不是这种疼。
温灵理下袖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揩了一下画纸。
土黄反着光,湿润而黏腻,上纸不超过十分钟。画笔掉在水桶边,木地板上有几滴灰水。
也就是说几分钟前,他才铺完底色,下一秒就靠着飘窗睡得不省人事。
可他没道理画一半睡着,他又不是刘望飞那家伙。
难道说,刚刚的他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穿越,正和十七岁的自己融合?
难道,他真重生了?
不是。
老天爷。
送他回什么时候不好,非送他回高中。
八百年没学过文化课,他还考得上大学吗?没传送到高考考场是不是还算幸运?
向后重重靠上椅背,温灵觉得世界荒谬到可笑。他捡起画笔插进水桶,简直哭笑不得。
算了,能活着就好。
大不了发愤图强,拼搏百天逆袭京美。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下赵嘉余。
如果真的穿越回去,那么今天便是他与赵嘉余的初见:他见义勇为,冲出教室拯救被围殴的赵嘉余,然后两人一起被围殴。
之后,他们也就成了朋友……吧。
隔壁多功能教室传来声响,墙壁一抖,仿佛要被砸出洞来。
遭了。
暗骂叫老师的时间都不给他留,温灵抄起画架就往外冲。
虽然不知道这份友情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一想到赵嘉余后来的行为就头痛,但他温灵,绝不会眼睁睁看朋友被欺负。
管他是梦是真。
“让你跪还不跪,非要老子亲自动手是吧。”
“咚——”
桌椅翻倒,连篇脏话钻进温灵的耳朵,他恨得牙痒。
三两下将画架收成长棍,温灵破门而入,手执长棍感觉自己颇有丐帮帮主之风,将持打狗棍伸张正义。
“住手!”
课桌椅东倒西歪,中间扫出一大片空地。单薄的身影投在地面,海蓝窗帘拉上得彻底,无论是朝向走廊还是步道,皆不留一丝缝隙。
昏暗中,赵嘉余垂头靠储物柜,嘴角几块青紫。
一左一右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臂,李洋外披一件衬衫,两手插兜,神气十足地扫眼过来。
“嚯,这不是……”
话未说完,赵嘉余一拳砸过来,李洋一个踉跄还未站稳,下一秒就被揪住领口重重砸在地上。
拳头疯了般落到李洋脸上,白净的指节渐渐染上血色,赵嘉余仿佛不知疲倦,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狠。
饶是见过赵嘉余打架的模样,温灵还是被他不要命的狠劲吓到,何况是头回见的。
按赵嘉余的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哀嚎中回过神来,扯起赵嘉余像丢垃圾一样扔开,扶起满脸通红的李洋。
温灵扑过去接住赵嘉余,一米八的大个子冲击力着实不小,他闷哼一声,小声嘟囔:“你怎么这么重。”
赵嘉余瞥他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对救命恩人什么眼神。
不满地拉他回怀里护着,赵嘉余没什么力气,一拽便靠上他左肩。
李洋胡乱抹一把鼻血,下半张脸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