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一整夜都在想那句话。
“修行之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修行之人是什么人?是山里修道的高人?还是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
最关键的是,白夙祯是哪一种。
她想起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他月白长衫,立在雨里,周身干爽,像雨不敢淋他。
她想起他给刘掌柜银票时的样子,五百两,眼都不眨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平地上走,忽然有一天发现旁边就是悬崖,不是掉下去了,是忽然看见了。
她和白夙祯之间,隔着一道她以前没看见的深渊。
深渊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脑子里另一道声音又响起来:
那些躺在城南巷子里等着她复诊的病人,还有县太爷那张慈眉善目的圆脸和那份她亲手签下的担保书还在等着她。
白夙祯是不是修行之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能不能找到解药,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她现在却满脑子都是前者。
她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许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夙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站在很高的地方,周围全是云。
她在地上仰头看他,怎么也够不着。
她喊他的名字,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远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云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许仙从梦里惊醒,窗外天色已经发白,鸡叫头遍。
她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很快,梦里那种失去的感觉太深了,深到她醒了以后还在。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有病。”她对自己说。
他是合伙人,是借了她五百两银子的人,是她欠了一屁股债的债主。
他是什么人,到底关她什么事?他走不走,又关她什么事?
她把被子掀开,穿上衣裳,裹好束胸,束好头发,推门出去。
她比平时起得都早,天还没亮透,她背着药箱来到保安堂,推开门,柜台后面空空的。
许仙把药箱放下,走到诊桌前翻开脉案,把城南病人的记录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今天需要复诊的有几个,几点之前能看完。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亮格子。
门被推开了。
白夙祯站在门口,一袭月白长衫,逆着光,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许仙抬起头看他。
梦里的画面忽然涌上来,他站在云端,她在底下,怎样都够不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往药箱里塞瓷瓶。
“早。”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但她自己知道,不一样。
白夙祯走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
许仙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他,没有说“白公子你来了”,没有招呼他坐下喝茶。
她蹲在药柜前整理药箱,动作很利索,但就是不看他。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保安堂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过了一会儿,许仙站起来,去后院煎药。白夙祯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跟过去,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白夙祯微微皱眉。
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有病人进来复诊,许仙端着煎好的药从后院出来,给病人喂药、换方子。
她和平时一样认真,一样仔细,但只要白夙祯走近,她就会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一让。
白夙祯注意到了。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的街。
他想了一上午,想不出原因。
昨晚从城南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会问他修行之人都会什么,语气里没有疏远,只有好奇。
一夜之间,怎么了?
青玄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许仙正在诊桌前清点进山要带的瓷瓶,白夙祯站在药柜旁边,两人隔了三四步远,谁都没说话。
许仙清点完了,把瓷瓶码进药箱,站起来去灶房看药,经过白夙祯身边时微微侧了一下肩,像是下意识地避免擦到。
青玄靠在门框上,碧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他什么都没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中午,病人少了些。
许仙在前厅给一个老人把脉,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
老人走了之后,许仙站起来收拾脉枕。
“许仙。”
白夙祯叫她。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语气很平常,但她的手指在脉枕上轻轻抠了一下。
白夙祯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介意昨晚的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许仙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看我?”
许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直接到她没有地方躲。
白夙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诊桌,桌面上摊着脉案和方子,还有一碗凉透了的茶。
“许仙。”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说修行之人,不是想瞒你什么,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说出来你不一定信。有些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仙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你不用说的。”她说。
“但你在意。”
许仙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是在意。
但她在意的不是他瞒了她什么,她在意的是……
他是修行之人,那他会不会离开?像梦里那样,飞到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在意他离不离开?他是合伙人,她欠他银子,他走了,她还钱就是了。
她在意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有资格在意的。
“白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很深,像是山间的寒潭。
以前她看这双眼睛只觉得好看,现在她看这双眼睛,心里却有一种闷闷的胀。
“你说修行之人,我信。你说有些事说不清楚,我就不问。”她顿了顿,“不管你是谁,你帮过我,帮我救过病人,你就是我认识的白公子。”
白夙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耳边几缕碎发染成了金色。
“好。”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但他在心里想,她信他。
不问缘由,不求证据,就是信他。
这世上,有一个人,不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说她信他。
白夙祯低下头,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下午,许仙把复诊的病人看完,把脉案本合上,站起来。
“昨天确认了是山上的水源有问题,今天我们去山上看看,我带了干粮和布条,应该能走得更远。”
白夙祯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青玄听说要进山,挑了挑眉:“我也去看看。”
城北的山不大,但林子很密,走进去之后,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道。
许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拨开杂草,走得很快,白夙祯跟在她身后,青玄走在最后面。
山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树叶一动不动,像是在屏住呼吸。
青玄最先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仰起头,像是在闻什么。
“怎么了?”许仙回头。
青玄睁开眼,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暗光:“没什么,继续走。”
但他走快了几步,和白夙祯并排。
“兄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嗯。”
“感觉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