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黑的,站前广场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底下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水。大客车一排排地停着,车头朝外,像一头头沉睡的铁牛。司机们蹲在车轮子旁边洗脸,用搪瓷缸子舀着自来水,哗哗地往脸上泼,水珠子溅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陈大山早到了,站在一辆灰白色的大客车旁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塞着一只掉了瓷的脸盆。他看见拴柱来了,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年轻人嘛,就得往远走。
拴柱没接话。他把包袱放在车肚底下的货仓里,看着那个穿蓝布大褂的装卸工把包袱扔进去和其他行李摞在一起。他的包袱不大,在一堆蛇皮袋和铺盖卷中间显得微不足道。
车票是陈大山买的——从运城到郑州,十二块。拴柱把钱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头发颤。十二块钱,是他扛三天活才能挣到的。他把钱递过去,又看着陈大山把票根子揣进自己兜里,没找零。拴柱知道,这是人家帮忙买的路子,额外的钱算是介绍费。他没吭声。
大客车的引擎发动了,发出一阵咳嗽似的闷响,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尾气从车尾喷出来,一股子浓烈的柴油味,呛得拴柱往后退了一步。
上车吧。陈大山推了他一把。
拴柱踩着台阶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横七竖八地坐着,有的靠着窗户打盹,有的低着头抽烟,有的正在啃硬面馍。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烟味、汗味、脚臭味和一股子从行李里渗出来的咸菜味。
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座位上的皮垫子磨得掉了色,海绵从裂缝里头鼓出来,鼓鼓囊囊的,像一团长了霉的面疙瘩。他把手压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补丁——那是雪梅去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被他抠得起了毛边。
车开动了。
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拴柱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外头的世界缓缓后退。天边的鱼肚白正从东边泛起来,把黑黢黢的塬染成一层灰蓝色。村口那棵老槐树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树底下蹲着的老汉还没有来。姚暹渠的浑水泛着一层油光,被晨光一照,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的村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子,消失在晨雾里。
拴柱从窗户上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哼小曲。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筐,筐上盖着一块蓝布,里头不知道装着啥。
大爷,去郑州?拴柱搭腔问了一句。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去深圳。
拴柱点点头,没再问。
车厢里头渐渐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谝闲传,扯着嗓子聊各自去打工的地方,聊那边的人工多高、活多累、工头黑不黑。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说他在深圳干过半年,修地铁,一天三十块,管两顿饭:晌午米饭管够,晚上面条随便吃。旁边的一个人啐了一口:三十块?吹牛吧!那年轻人急了:我吹啥牛?不信你去试试,干一个月你就信了,累死你个鳖孙。
车里的人嘿嘿地笑。笑声里头有疲惫,有向往,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这些人都跟拴柱一样,从北方的各个旮旯里来,往南方去,背后是穷得叮当响的家,前面是不知道啥模样的活路。
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整整一天。
日头从东边的塬上爬上来,又往西边的塬上落下去。车厢里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座位旁边的老汉在巩义下了车,换成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奶娃,背上还背着一个。拴柱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窗外的风景在变——河南的塬和黄土变成了信阳的稻田,空气从干爽变成了湿润,带着一股子水腥的潮气,把他的皮肤浸得发黏。
晌午的饭是在服务区吃的。服务区就是路边停的一辆小推车,卖泡面和茶叶蛋,一桶泡面三块,茶叶蛋五毛。拴柱要了一包饼干,一块钱,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他没舍得买泡面——那三块钱,够给娘抓半副药的了。
下午四点多钟,车到了郑州。
郑州的夕阳铺在平原上头,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拴柱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高楼。最高的楼有十几层,他仰起头来都看不到顶,只看见玻璃墙面上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他的脖子仰得发了酸,赶紧低下头来,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水泥地砖,缝隙里钻着几棵野草,被成千上万双脚踩得贴在地皮上。
陈大山带着他进了站,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全价,一百八十二块。拴柱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心尖尖都在抖。那是他攒了两个月才有的钱——原本打算给娘买药的钱。票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攥得死紧,生怕风把它吹走了。
候车室里挤得像个装满的沙丁鱼罐头。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上还站着一排,空气里头飘着汗味、烟味、方便面的香味和一股子从厕所里飘过来的尿骚味。拴柱抱着包袱,在墙角根站着,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广播喇叭。
大喇叭响了:T89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那女声的尾音被电流切割成一道道锯齿,震得人耳朵发麻。
人群骚动起来。拴柱跟着陈大山往检票口挪,前头的人举着票,后头的人推着搡着。过了检票口,下了台阶,就是站台。
站台上有一列绿皮火车,停在二道。车头冒着白烟,煤火烧得正旺,一股子硫磺味顺风飘来。车厢门口挤满了人,上不去。有从窗户往里翻的,先把行李塞进去,然后两只手扒住窗框,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
陈大山熟门熟路,带着拴柱跑到一个餐车的门口。那门口人少,一个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那儿,陈大山递过去一支烟,两人嘀咕了两句,那工作人员摆摆手,让他们上去了。
餐车里头飘着一股子饭菜的油腥味。几张圆桌,椅子上坐满了人,桌上摆着油乎乎的盘子和豁了口的碗。拴柱在最里头的角落找到一个位子,把包袱放在脚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车轮子开始动了,先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声。拴柱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郑州城在窗外缓缓后退。夕阳把站台照得金灿灿的,有几个人在站台上挥手,不知道是送人的还是被送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玻璃上趴了多久。太阳落山了,天黑了,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那是村庄,或者是小镇。灯火离火车很远,像天上掉了几颗星,落在黑暗的地平线上。
车厢里头的人渐渐地睡了。陈大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鼾声像拉风箱,又粗又重。旁边的人有的头靠着头,有的蜷缩在座位上,有的干脆铺了张报纸睡在地板上。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酸臭味——汗味、脚味、口气味,混在一块儿,像一坛子发了酵的酸菜。
拴柱睡不着。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是老粗布的,软得像一层皮肤,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他把脸埋在手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师傅的小屋,想起了盐化厂的车间,想起了姚暹渠的风。
火车在黑暗里头往前跑。他不知道这列火车要开多久,也不知道那头等着他的是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去。不去,娘的药就断了,娃的学就上不了,老根的咸菜罐子就填不满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车轮子和铁轨摩擦的哐当哐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心跳。
三天两夜之后,火车到了广州。
拴柱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站都站不稳。他扶着车厢的把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脚一踏上站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陈大山在他后头推了他一把:站稳了!到了!
他抬起头来。
眼前的广州火车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屋顶上挂着一排红色的大字,字比他盐化厂门口的招牌大了十倍。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涌过来、挤过去,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外头在下着雨——不是北方的那种雨,北方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下完了天就晴了;这里的雨是绵绵的、黏糊糊的,从天上垂下来,像是老天爷在撒一挂永远撒不完的丝线。
空气是湿的,是热的,是稠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团棉花,黏在肺叶子上,扯不出来。拴柱的衣裳刚下火车就湿透了,不是汗,是空气里的水汽,把他整个人浸透了。
陈大山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地下通道,穿过人行隧道,来到了马路对面的一辆面包车前。面包车的车门呼地一声拉开了,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陈大山点头哈腰地递过去一支烟:张工头,人带来了。
那个被称作张工头的人上下打量了拴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在他手上停了两秒。拴柱的手背上是皴裂的口子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
干过活?张工头问。
拴柱点点头:干过。
啥活?
扛活。装卸。工厂的活也干过。拴柱的声音干得很,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张工头哼了一声,从鼻子眼里挤出一个音。他摆摆手:上车吧。先去工地,到了再说。
面包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拴柱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这座城市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运城县城已经够大了,可跟这儿一比,那简直就是个土坷垃。路两边全是高楼,几十层、上百层的玻璃大楼,一幢挨着一幢,像一片钢铁和玻璃的森林。楼底下是宽得吓人的马路,马路中间种着一排排的热带树,叶子大得像扇子,绿得发黑。车多得数不清,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大街上排着队往前挪,喇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十分钟的路,堵了四十多分钟。拴柱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堆着一摞安全帽,黄色的,崭新的,散发着一股子油漆味。他拿手指摸了摸安全帽的表面,光滑的,凉凉的,像一面小镜子。
工地在南山区,靠近海边。
面包车停在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院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深圳市南山建筑工程公司第三项目部。院子里头堆着成山的水泥袋,灰色的,一袋挨着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成捆的钢筋,锈红色的,像一堆堆巨大的火柴棍。再往里头看,几座还没有完工的大楼竖在半空中,脚手架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过去,像一个个小蚂蚁在爬。
拴柱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些脚手架。架子是用钢管搭的,一圈一圈的,绕着大楼往上盘,像几条巨大的钢铁蛇。最高处的人小得像米粒,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身体的轮廓——弯腰的、直腰的、扛东西的、挥锄头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给他们的身影镀了一层白得发虚的边。
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块砖头,砰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块。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慌张。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去,用脚把碎砖头踢到一边,仰头朝上面骂了一句什么。上面的人哈哈地笑,笑声被风吹散了,飘不到地面上来。
拴柱被分到了砖工组。
工头给了他一顶安全帽,一根牛皮腰带,一双胶皮手套。安全帽是黄色的,比他盐化厂的那顶重了不止一倍,扣在脑袋上,压得脖子发酸。腰带是新的,牛皮味冲得很。手套已经被人用过了,指头上磨出了洞,他用指头比了比,大小差不多。
下午就开始上工。
分给他的活是搬砖。工地上的砖不是他老家那种青砖红砖,是红砖,空心砖,比实心砖轻一些,可一摞也有十几斤。他负责把码在地上的砖块搬到升降机旁边,让上面的人用升降机运上去。地上的砖块码成了一座座小山,他要从这一座座小山里把砖拣出来,摞成一摞,然后扛到升降机那儿。
头一摞砖压到肩膀上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那砖块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一层布工服烙在皮肉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热浪从砖块里往外渗,混着他自己的体温,在肩膀那一块儿烧成了一团火。他的腿肚子打了一颤,赶紧撑住,一步一步往前挪。二十来步的路,挪了足足半分钟。到了升降机旁边,他把砖摞下,肩膀上一片红印子,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道。
他抹了一把汗。汗珠子在眉毛上悬着,他一甩头,汗珠子飞出去,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黑点,眨眼就干了。他顾不上喘口气,转身又往回走,再去搬第二摞。
一整个后晌,他搬了少说也有两百块砖。肩膀从疼变成了木,从木变成了僵,到最后已经觉不出啥了,只感到一股子沉,像是肩膀上长的不是肉,是两块秤砣。他的腰也酸了,弯下去再直起来,脊梁骨里头发出一声喀吧的轻响,像是哪根筋错了位。
收工的哨子吹响了。那哨子声又尖又细,在工地里头回荡,像一把锥子在人的耳膜上扎了一下。拴柱把最后一摞砖撂在升降机旁边,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想直起腰来,可腰像是被一根绳子绑住了,怎么也直不起来。他躬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到工棚里头。
工棚是用彩钢瓦搭的,一长溜,像一条卧在地上的铁蜈蚣。里头摆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个挨着一个,床和床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霉味、汗味和水泥灰的气味儿,混在一起,闷得慌。拴柱被分到了靠门口的一张下铺,上铺睡着一个河南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精瘦,见拴柱进来,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新来的?年轻人问。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
河南哪儿的?
运城。拴柱说。山西。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没再搭腔。
拴柱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枕头旁边。枕头上套着一只脏兮兮的枕套,油乎乎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用过的。他没嫌弃,直接躺了下去。床板是铁条焊的,上头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垫子,躺上去硌得后背生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那条勒疼的肩膀朝上,手掌在肩膀上来回地揉。
外头有人喊:开饭了!
拴柱爬起来,跟着人群往食堂走。食堂就是工棚旁边的一间大屋子,门口摆着两个大铁桶,一个桶里装着米饭,一个桶里装着菜——菜是炒白菜,油花子漂在汤面上,白菜叶子煮得发黄,像是被开水烫过的旧抹布。每人拿一只搪瓷碗,排队盛饭。
拴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了一勺菜汤。他端到角落里,蹲在水泥地上吃。米饭是陈米,硬得很,一颗一颗地嚼,嚼得腮帮子发酸。菜汤寡淡,只有一股子盐味,可他吃得很香——不是因为这饭好吃,是因为这饭不要钱,管够。他盛了第二碗,又盛了第三碗。旁边的人看他连吃了三碗,嘿嘿地笑:山西人就是能吃。
拴柱没接话,只是埋头吃。
吃完了饭,他去水龙头底下洗脸。水龙头在工棚后头,一排十二个,拧开就出水。水是从地下抽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漂白粉的涩味,浇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整个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冲掉头发上、脸上、脖子里的水泥灰。水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闭上眼睛,任由水在脸上冲刷。
洗完了,他直起腰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天已经黑了,工地上的大灯亮了起来,几盏碘钨灯挂在钢管架子上,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像白天一样。远处传来电焊的滋滋声,还有切割钢筋的尖啸声,刺得人耳朵发麻。有人在加班,赶工期,多干一小时算两块五的加班费。
拴柱没有去加班。他的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腰也弯不下去了。他拖着两条腿回到工棚,连衣裳也没脱,直接倒在了床上。
上铺的年轻人还没睡,正趴在床上写信。信纸垫在一块硬纸板上,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念念有词。拴柱听不清他在念啥,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工棚的嘈杂声里显得格外轻。
拴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是老粗布的,软得很,摸着像摸着谁的皮肤。他的手指在手帕上来回地摩挲,从这一角摸到那一角,从边角的刺绣摸到中间磨花了的地方。他把那块手帕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大概是老根的衣裳上的味道,渗到了手帕里。
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胸口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头刻满了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一句半句的话。他借着工棚门口透进来的灯光,辨认着那些字迹——"河南李建设 1997.3到此一游","湖北王小虎愿老婆孩子的",再往旁边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想回家。"
那三个字刻得不深,被后来的人用刀子划了几道,已经快看不清了。可拴柱还是辨认出来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念出声来,可最终也没出声。
上铺的年轻人写完了信,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他把信贴在胸口上压着,宝贝像是压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叔,你也有家?年轻人探头问。
有。拴柱说。
家里都有谁?
娘。娃。拴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师傅。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叔,你为啥出来?
拴柱没立刻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床板上的那三个字——"想回家。"
他为啥出来?为了娘的药钱,为了娃的学费,为了老根咸菜罐子里能多几块腌疙瘩。可这些话说出来,太长了,也太沉了,他不知从哪儿说起。
出来挣钱。他最终只是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年轻人没有再问。工棚里渐渐安静下来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其他床上的人也陆续睡着了,有的孩子还打起了呼噜。外头的电焊声停了,切割声也停了,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拴柱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床板上头的那三个字。灯光从上铺的床板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像一把把细刀在脸上划过。他侧过身去,把那块手帕攥得更紧了些。
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很多。他想起临走时老根给他的那块手帕,想起姚三娘挥着蒲扇说"谢个屁",想起苗苗攥着布老虎睡觉的样子,想起娘在炕上脸朝着墙的背影。他还想起雪梅——不知道她此刻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活,有没有想家。可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像一根火柴划着了,还没等照亮什么,就灭了。上个月姚三娘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是雪梅从广州寄回来的,里头夹着二十块钱,信上只有三行字:"娘的药我记着,苗苗的学费我攒着,你别省了,该吃吃。"他把那封信叠成小块,塞在枕头底下,跟手帕并排放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偶尔会摸出来,对着灯罩子照一照,看看那三行字还在不在。
他把那块手帕举到眼前,在黑暗里辨认着那块手帕的颜色。黑天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的手指头还记得——老粗布,四角有刺绣,边角的线头磨花了,中间有一块地方比别的地方薄,那是被人摸了几十年摸出来的。
他想起师傅说的话:工地的活重,不比厂里。别逞强。
他没有逞强。他今天搬了两百块砖,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可明天还得搬,后天还得搬,一整个夏天都得搬。他不搬,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娘就抓不起药,娃就上不了学。他没有选择,只能扛。
这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不是为了挣大钱,不是为了发家致富,就是为了那点工钱,够娘买药,够娃上学,够一家人活命。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扛砖的。可他扛的不是砖,是娘的药罐子,是娃的课本,是老根咸菜罐子里的腌疙瘩。
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软软的。他闭上了眼睛。
外头,雨下起来了。不是北方的那种雨,北方的雨是哗哗地下,下完了就晴了。这里的雨是沙沙地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老天爷在纺线,纺了一挂永远纺不完的丝线。雨点打在彩钢瓦的屋顶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屋顶上爬。
拴柱听着那雨声,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了。他的肩膀还在疼,腰还在酸,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姚暹渠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带着一股子盐碱的涩气。他仿佛看见了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背影,看见了苗苗攥着布老虎的小手,看见了雪梅在火车窗户后头朝他挥手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他的眼前晃动,像皮影戏一样,一闪就过去了。他伸出手去,想抓住其中一个,可他的手抓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然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他又回到了盐化厂的车间里。机器在转,蒸汽在冒,老根站在机器前头,腰杆笔直,手里拎着那把锃亮的扳手。师傅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拴柱,来,师傅教你拧这个阀门。
他伸出手去,可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扳手的那一刻,机器停了,蒸汽散了,老根的身影像一缕烟一样,飘散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工棚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是谁在远处纺着一挂永远纺不完的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