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要脸,应山真想把自己包袱里全是血窟窿的脏衣服掏出来,或是撩起衣袍让人看看自己尚未痊愈的伤痕,大喊一声都看看都看看,我才是被打的最惨的。但也因为要脸,他不能这样干。
应山心中着急,连声否认。这好头衔现在可领不得,待会儿碰到怪物了这些年轻人必然要他和白榆顶在最前头,他们一出手几斤几两岂不立马露馅。
不曾想白榆先前还劝应山和这些人拉开距离,找个机会丢下这些人逃跑,如今被吹捧了几句,也不管应山还在那苦口婆心劝说众人将白榆和他从这莫须有的身份中抽离出来,竟在那飘飘然应承起来:
“道长不必继续推辞,这些人虽说修为不堪,识人的本领却让我心服口服。我二人清修多年,本不欲与旁人过多牵扯,只是既然看穿了我的身份,又叫了我一声前辈,求到了我面前,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这一次。且一个个与我细细说来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余桐县的信息,我看看你们应对危险时的反应如何,有没有好好观察,进来前有没有做足功课。”
那十多个年轻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唯有应山表情呆滞,心中叫苦连天:不帮忙解释就算了,还想着怎么从这些单纯的年轻人口中将他们知道的情报都套来助自己逃走,要被识破岂不害苦了你我。
纪青月率先开口道:“前辈愿意出手相助,实属晚辈大幸。我身后这几人与我都是月都纪家弟子,半月前历练期满,正启程回师门,路过这余桐县外一处农户门前,听到一老者哭声,询问方知他的孙子贪玩,在晚上跑了出去,眼睁睁在他面前消失不见,一打听方知这余桐县有夜不能出的传闻。
前辈出现在此处,想必也对余桐县的传闻有所了解。此地无修道世家坐镇,那老者求助无门,我纪家弟子既遇见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便在那老者家中等到晚上,三位修为较高的师兄率先踏进夜里,却在我们眼中凭空消失,如何也联系不上。
经此我们也不敢贸然行动,便先向家中传了消息,本想在城中客栈等待族中人赶来,奈何大家都实在忧心那三位同门的安危,又见这余桐县内还有不少修道之人,觉得毕竟是应春洲境内,不会是什么太厉害的邪祟,一时轻视了这余桐县的危险性,结伴在夜里离开客栈。我们刚进入这夜余桐就被数不清的怪物袭击,在打斗中与不少同门走散了,仓皇中逃到此地。”
她说的这些应山和白榆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两人之前行事低调,隐在人群中并未被纪青月注意到,以为他们不知这些事,故又与他们说了一遍。
白榆听她说完,看向剩下那些人道:“你们也是被这余桐县的传闻吸引来的?”
那些年轻人纷纷点头,唯有那长相淳朴穿灰蓝袍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奇怪的传闻,只是家母生辰将近,我偶然听人提起这余桐县盛产一种罕见的美玉,便求着我师兄和我一起来这余桐县寻一块美玉做个物件儿当作寿礼。在客栈听到你们这么多人商量去救人,觉得挺热闹,就跟着来了。”
他说完,自己先傻笑了两声。
白榆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少年道:“风会。”
白榆道:“易家人。”
她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目光一瞬间全落在那两个穿着灰蓝袍的少年身上,尤其是纪家人,几乎要在这两人身上盯出洞来。风会易家,亦是十七洲五大修道世家之一,十多年前,纪、易两家不知什么原因闹得水火不容,明面上关系还算彼此客气,私底下却不知斗成了什么样。
那少年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那倒不是,晚辈族姓周,只是风会的一个小修道家族。不过我周家从前确实是依附于易家的,后来因为长辈的一些恩怨就从易家脱离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倒是不清楚,毕竟我娘跟我说那还是我祖母的妹妹年轻时遇到的一个——”
纪青月见这人越说越啰嗦,又瞥见白榆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包里的小妖上,完全没在听这人絮絮叨叨的话。怕白前辈碍于身份不好打断他,纪青月便开口道:“前辈只问你是不是易家人,回答是与不是便行了,扯那么多做什么?”
随即转过头看向白榆道:“前辈还是听晚辈们继续说余桐县的事吧。”
白榆却站起身,兀自端起殿前摆着的烛台往神像后走去,只留下一句:“算了,我瞧着你们也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和应道长商量着吧,我去里面看看。”
纪青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莫不是自己说错话惹前辈不高兴了?
应山自白榆冒充了高人后就一直不动声色地往角落挪,生怕被人注意到,万一让他就地施展个神通或马上出去抓两只怪物来验验真假岂不倒霉。又被白榆这么一说,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盯着应山,生怕哪个举动不妥让应山也生气就抛下他们不管了。
应山知道自己怕是不好走脱得了了,面上端得镇定,被迫接受了这莫须有的高人身份,宽慰道:“各位道友不必多心,白道友的意思不是她说的话的意思,至于是什么意思,……白道友毕竟是高人,还需你们自己好好参悟其中深层含义。”
一个有些粗哑的男声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应山循声望去,原来是纪程从神像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用想也知道是白道友把她刚送人的地又要回去了。
纪青月闻言喝道:“纪程,不可对应前辈无礼。”
纪程一直蹲在后面独自伤心,哪儿知道这前殿发生了什么,见刚才被他说得不敢还嘴的纪青月现在居然护着这样一个陌生男子,气急反笑道:“我看你是疯了。”
纪青月哪里想理会他,只冲应山作揖致歉道:“此人眼界狭隘,蛮横惯了,与他说理是说不清的,还望前辈不要在意,当这人不存在就好。”
应山知道纪程身份非同一般,生怕说错话把人给得罪了,连忙道:“不敢不敢,纪道友言重了。”
纪程见一群人都围着应山,就连他纪家人也全过去了,忍不住骂道:“一群疯子。”
纪青月生怕应山听到纪程的话心生不快,自己的身份也不好和纪程起太多冲突,只好提高嗓门盖过纪程的声音,道:“应前辈,您既然来了这里,关于这余桐县的事知道的一定不少,不妨也告诉我们一些,到时候也不至于太依赖前辈。”
这些年轻弟子俨然把应山当成了主心骨,听纪青月这么一说,一个个都等着他开口,满眼期待就差应山说出那句“怎么对付那些怪物和离开的法子我早已知晓”。应山如今只觉得是赶鸭子硬上架,成了莫名其妙的高人,被告知了这么些事情,不发表点儿高见怕是不好蒙过去。
但高见是什么?我觉得这些怪物是杀不死的?废话;我觉得这余桐县不是那么好离开的?废话。
应山脑袋空空,发现自己连废话也想不出第三句来了……
遂又在心中痛斥白榆的不道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