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山原是靠墙站着,瞥见右手边的一扇木门从里面打开,转头正撞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握着一把滴血菜刀踏了一只脚准备从那门内出来。这人身上衣服脏黑,肤色青白,偏偏头又抬得极高,因为离得近,应山能看到那一双纯黑的眼好似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膜,像腐烂了一样挂着些粘腻的黄白色液体,嘴一张一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应山心想,老太太都双手沾血,余桐人杀人为业?
不待第二只脚踏出,应山尊老爱幼,一脚就把那老太太踹飞了回去,“嘭”的一声响起,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
而此时巷子两侧的木门里已经不断涌出各色身形的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身体残缺的,完整的,空着手的,握着斧头、菜刀、砍刀一类的。
热闹非凡。
几方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余桐县,结果刚一进来就碰到成片的怪物,一群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少年男女手忙脚乱间轻易被冲散了。
应山想到既然传闻中夜里的古怪在余桐县,说不定离开余桐县就能甩掉这些怪物了。结果他从城门跑出去后,抬头仍然是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身后的怪物还是乌泱泱的一片。
万幸的是,他发现那些怪物来到余桐县外后能力被削弱了部分。
只是方才光顾着往城外逃命,没注意其他人的方向,眼下只身在山林中被围困,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好处境。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操控佩剑,长剑召回手中,只能勉强对付一部分正面的怪物。浑身上下已经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在这阴森恐怖的树林里,不知情的人若是见了,只怕避他要比避那些怪物快。
一只怪物抓住他的后腿将他拖倒在地上,尚来不及脱身又有数只怪物扑过来,挣扎间应山觉得身体已经被扯成好几块,疼得遗言都没心思想了,两眼一闭就昏死过去。
半死不活间,却听见一声刺耳大叫,惊得应山猛然睁开眼睛。那声音怪异,似咆哮哀嚎,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空气中也传来丝丝腥臭气味,似乎和那叫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应山被这声音震得头皮发麻,本来都不打算动的心脏都被惊得猛跳起来。密林也因着声音波动枝叶沙沙作响,落下一阵叶雨。
纷纷扬扬的落叶厚厚盖了应山一身,围攻他的怪物不知为何扭曲身形发出似虫兽的尖锐叫声,四肢五官迅速腐败脱落,最后连成一大片的黑水浸入地下。
应山见状愣住,一时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也不像是那种福大命大的主儿啊,怎么今天临死前还时来运转了?
那怪异的声音只响了一阵便没了动静,应山估摸着自己怕是已经死了,太不甘心故被困在自己假想出的还活着的幻境里了。如此一想便面朝那轮古怪的圆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放松思绪默默劝自己看开。
躺了半晌,应山终于估摸出一点儿不对劲来。腥臭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耳朵里还有很轻很轻的树叶落地的声音。
死了哪能浑身上下又痛又冷,还能闻到这么臭的味道?
应山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自己福大命大还活着的事实。
他有些吃力地扭过脖子往不久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因着山地起伏又林木葱郁的缘故看不见具体。余光瞥了瞥自己的胳膊,竟还好端端的,看看另一边,也是好的,忍不住心中嘀咕两句:怪哉怪哉,刚刚明明感觉胳膊被扯断了,许是刚才疼得厉害又怕得厉害,自己吓自己呢。
懒得多想,顺手抓住落在一旁的佩剑插在地上,支着身子站起来便往那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恶臭气息时,应山心中便有了猜测。
凡妖血,皆恶臭。密林深处,必有一只受伤的妖。
虽说不知妖物实力深浅,但至少比面对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怪物强,而且,那些怪物似乎对这妖物有所忌惮,眼下虽说逃走了,后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蹿出来了,若是能将这妖物稍加利用,在这余桐县中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若是那妖不好对付,他撒腿跑了就是。想到跑,应山才意识到自己可怜的腿上还有伤,低头看一眼,两条腿都被啃得缺皮少肉的,鞋子都少了一只。
可惜,才穿了八年。
应山忍不住啧了一声,又佩服起自己的忍耐力来,被咬成这样了竟然不觉多痛。从包袱里找出止血的药物随便包扎了一下,应山又继续循着气息前行。
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后面是一片开阔平地,仍是林木茂密,应山又往前走了一些,那恶臭气息在此处尤为浓郁,林间隐隐约约可见一些粗大的肉白色触手在地面扭动,应山只瞥了一眼,仍面不改色地往前面走去,心中自猜测这是什么妖物。
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妖血恶臭,这里妖血气味如此浓郁,山里应当是有一只大妖受了重伤,那叫声虽怪异,仔细分辨也能听出是哀嚎惨叫。
这妖物体型似乎极为庞大,他从看到触手末端沿着触手行进了千余步距离,也只看到那林间遍地是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肉白色触手,比外面看到的还要粗大许多,拥挤到已经看不见地面,应山只得小心翼翼避开前进。
又行了半歇终于看见妖血气味的主要来源:是一个被横切砍断的巨大圆形肉球,切面正咕噜往外冒着白泡和紫色血水,漫山的触手便是从这肉球上蔓延开去的,想来这圆形妖物完好时应该是通身遍布触手。
这一片的树木尽数倾倒折断,眼前景象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周围是一大片的暗紫色和红色混杂着被扯得散落一地的肉块,看样子全是这妖物身上的。方圆树木尽折,一片恶斗过后的惨烈痕迹。环顾四周,应山一时有些惊异这里竟然没有任何人族尸体,也不知是这妖物倒霉碰到了实力悬殊的大能,还是空有其表内里无能。
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蹲在树上观望。
那妖物被横切砍断的地方有一圈咒印烧焦的痕迹,隐约可见暗色印纹涌动。应山想起来师父曾经提起过修士夺取妖丹的招式,便是辅以咒术剥离,剥离妖丹后妖物身上便会留下咒印痕迹。虽没见过那咒印具体样式,但眼下所见估计就是了。
这妖物应该也是被修士抢夺妖丹,反抗过于激烈才有了眼下景象。
闭目用神识探去,那怪物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点妖力。应山犹豫片刻跳到了那妖物近处的一截断木上,随后捏了道治疗术法向那妖物渡气替其疗伤。既无妖力也就不用担心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眼下还须借助这位妖兄对付余桐县的那些怪物,自然不能放任它死了。
只是看那伤势,能不能活下去实在难说,况且应山自己还是个半吊子修士,治疗法术平时也只能用来治一下擦伤,一时有些心虚,只得使了全力施展法术。
不料那妖物在他的治疗下真的有了反应。边上散落的肉块都冒出细长的触手伸向了那妖物的切口,把那些肉块都扯到那切口上堆叠着,那些细长的触手相互缠绕将那些肉块包裹在一起又融进肉块之间。
看着这复原方式,应山心头顿时涌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随即想到自己的治疗术竟然能对这么大一只妖起作用,一时又在心中洋洋得意起来,把那点古怪的怀疑抛在脑后。
这妖物最终成了一个巨大的皱巴巴肉球,皮上似有滑腻的粘液流动,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看上去有三四丈高,整个肉球上面挂着数不清的小触手晃来晃去,好似一颗毛球,却依旧不见五官。
之前这妖大半个身子都被劈没了,也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叫声。应山上下左右打量了两圈,也没看出这妖物的眼耳口鼻在哪里。
蔓延到林间的触手此时也开始收回,缩短变小,最后全盘绕在肉球边上围成一圈。
眼下这一团应该就是本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