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像巢。"
空气彻底沉下去了。
角落里,夏油杰双手插在口袋里,始终安静地靠着墙。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半边侧脸浸在阴影里,另半边被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却让会议室更安静了。
“真难得。”夏油杰抬起眼,目光穿过会议室里所有人,落在五条悟身上,“悟居然会用这种表情说话。”
五条悟侧头看他。
“你已经开始看不清遗响了,对吧?”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呼吸都顿了一下,空气像被瞬间抽走了大半。
六眼第一次开始出现无法判定的东西。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意很淡,嘴角的弧度比他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收敛了太多,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危险。
“不是看不清。是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像活人。再同步下去,我会先认不出谁是活人。”
五条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神代澪注视遗响时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忽然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空气更冷了,夏油杰的眼神缓缓沉下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日车宽见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散地挂在领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下同样带着熬夜后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把手里那叠资料放到桌上,封面最上面那行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东京都同步失控者记录汇总。
"这是昨天所有同步失控者的记录。"日车的声音平稳,带着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克制和精确,"共计二十七人,其中十六人出现人格重叠,完整的人格结构开始与原有人格并排运行。七人出现古代记忆,时间跨度涵盖平安中期到江户初期。还有四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已经开始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
空气沉了下去,钉崎皱眉,声音里带着警觉:"什么意思?"
日车平静地翻开资料中的一页,推到桌子中央。一份笔录,手写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他们开始否认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社会关系。其中一个人坚持认为自己出生在平安时代,给出了具体的年份、地名、家族谱系。他说现在的东京只是幻觉,一层覆盖在真实世界上面的虚假幕布,而他正在等待这层幕布被撕开。"
阳光从窗外照进会议室,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块,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会议室里却没有人说话。
日车合上资料:"继续这样下去,同步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
声音停住了,已经不需要说完。
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的那一刻,本体意识会被彻底覆盖。留下来的还是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
只是里面的人,已经换掉了。
长久沉默之后,真希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锐响,在沉寂的会议室里像一道裂痕。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她拿起游云,握柄在掌心转了半圈,"继续等下去,东京只会越来越乱。"
虎杖抬头看她。
真希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神亮得发烫,"从现在开始分组。处理同步者、处理遗响、处理咒灵,三线并行。东京总不能放着不管。"
乙骨缓缓站直身体:"我负责高危区域。"
真希点头:"我跟你一起。"
伏黑低头摸了摸玉犬的头,黑色犬只的耳朵在他掌心下轻轻弹动了一下,"我去处理同步者聚集区。玉犬能追踪遗响残秽,比监测设备更快。"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虎杖。
虎杖没有犹豫:"行,我和伏黑一组。"
钉崎啧了一声,把锤子从桌上拎起来扛到肩上,锤柄在肩膀的布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又是我给你们收尾。行吧——"她朝门口偏了偏头,"我也去。"
狗卷举手:"鲑鱼。"
熊猫咧嘴,厚厚的爪子合上手里的资料夹,发出一声闷响:"那我负责夜间巡逻好了,反正我也不太需要睡觉。"
日车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把西装外套重新搭上手臂,指尖在资料封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法官席上敲下法槌之前的最后斟酌。
"我负责同步规则的调查。还有——"他低声补了一句,"失控者的审判。"
七海放下手里的报告,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负责东京西区,那边的同步率已经快失控了。"
灰原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站了起来,物资箱在怀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我跟七海一起!"
七海侧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领带重新拉紧。
夜蛾开口,声音不大:"所有人。"
会议室重新安静。
夜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学生,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同样长的时间。
"现在开始,东京由我们负责。"
——————
与此同时,高专外围,阳光照在废墟上。
几天前这里还是完整的训练场边缘区域,现在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裂痕,裂缝深处还残留着咒力灼烧后的余温。
大量咒灵的残骸堆积在街道边缘,黑色的组织碎片正在缓慢溶解,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机身上的油漆被什么东西抓出了三道平行的深痕,里面的饮料罐歪歪斜斜地卡在出货口,红蓝相间的标签在阳光下反着光。
鹿紫云一蹲在旁边,手指勾住一罐饮料的拉环,轻轻一拽。碳酸气泡滋啦一声冒出来,白色的泡沫沿着罐口边缘溢出,沾湿了他的指尖。
远处,黑压压的东西正在靠近。
遗响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咒灵扭曲的躯体在阳光下投下怪异的阴影。T恤、衬衫、校服、工装,面孔和任何街头路人一样,眼神却已经完全换了。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一起朝街道尽头压过来。
鹿紫云一抬起头,仰脖灌了一口饮料,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把空罐随手丢到一边,罐子在废墟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一摊积水里。
金色电流在空气里轻轻炸开,细微的电弧从他的发梢跳到耳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潮水,嘴角缓慢地拉出一个笑容。
"东京真不错啊。"
雷光在下一秒贯穿整条街道,将昏暗的街道瞬间照成刺目的白昼。大地被电流击中后炸裂开来,碎石和尘土在强光中膨胀成灰白色的蘑菇云。
遗响在电光里碎成无数发亮的残片,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粉末。咒灵在电光中发出刺耳的尖啸,躯体被高温蒸发出大股黑烟。
鹿紫云一踩着爆开的地面冲了出去,鞋底踏碎焦黑的柏油碎块,速度之快让身后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爆鸣声。
电流沿着空气疯狂扩散,在他的皮肤表面织成一层不断流动的光网。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雷电弹丸,直接撞进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正中心,冲击波将周围的遗响和咒灵同时掀飞出去。
笑声混进雷电的轰鸣里,盖过了一切。
"终于像样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