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看着她，“你觉得这只是两个编号？”程昭语气不重，却很直接：“生产的时候，差一个编号，就可能是一批面料错采。设计助理做的事情看起来琐碎，但琐碎不代表可以随便。”

姜星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她有点难堪。她以前很少被人这样当面指出错误。哪怕老师批评她，也多半会先夸她有灵气、有审美，再委婉地说哪里可以调整。

姜星低声说：“我知道了。”

程昭看她一眼，“知道了就改。”

她转身走开。

林艺坐在旁边，小声说：“没事啦，第一天都这样。程昭姐就是比较严格。”

姜星没说话。

李薇薇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款式图，经过姜星工位时，忽然停了一下，“别听她说按颜色分。”

林艺的表情僵了一瞬，“薇薇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李薇薇没看她，只对姜星说：“设计部所有东西，最后都要回到款号、面料编号和生产信息上。颜色是给眼睛看的，编号才是给流程看的。”

她说完，拿着图纸走了。

姜星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李薇薇说话很直接，也不太会给人留情面。

但姜星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

下午，程昭带她去版房。

版房在楼下另一层，空间比设计部更拥挤。桌上铺着纸样，墙边挂满了半成品样衣，几台机器嗡嗡地响。

版师陈树一正在低头调袖窿，听见程昭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他年纪看起来二十七八，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比设计部那些人温和一点。

“新人？”陈树一看向姜星。

程昭说：“姜星，设计助理。今天来听问题。”

陈树一点点头，“那听仔细一点，回去别写错，不然梁吋会杀人。”

程昭平静补刀：“她不杀人，她只会让你重写到凌晨。”

陈树一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姜星几乎没有插上话。

程昭和陈树一讨论样衣问题，语速很快。他们说的每个词姜星都懂，但当它们被放在一件真实的衣服上，她才发现自己懂得很浅。

她拿着本子，拼命记，记到最后，手腕都酸了。

陈树一看她写得认真，结束时顺手把一份修改版纸样复印件递给她，“这个拿回去对照着看，会清楚一点。”

姜星接过来，“谢谢。”

程昭看了陈树一一眼，“你今天这么有耐心？”

陈树一笑：“新人第一天，别吓跑了。”

程昭说：“吓跑也正常。”

下午快下班时，梁吋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姜星工位旁，“第一天怎么样？”

姜星站起来，“还在适应。”

梁吋看了一眼她电脑上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适应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要用新人当理由。设计部节奏快，没人会一直等你。”

姜星点头，“我知道。”

梁吋“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你作品里那组城市建筑线条，概念不错。等你把基础流程弄清楚，再谈设计。”

说完，她就走了。

姜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这是今天梁吋第一次对她的作品给出明确认可。

她心情突然变好一点了。

晚上七点半，姜星才离开公司。

她拎着包走出奥若拉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脚后跟磨得有点疼，肩膀和脖子也酸得厉害。

她今天几乎没有真正坐稳过，不是在录表，就是在拿资料，要么去版房，要么跟着程昭改样衣记录。

这不是她想象中过的设计部第一天。

没有灵感碰撞，也没有漂亮的设计讨论，只有表格线，各种编号面料卡，样衣问题和一次当面指出的错误。

姜星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李薇薇那句话又冒出来。

“不太适合活着。”

她很不想承认，但李薇薇说得对。

回到出租屋时，屋里没人。

姜星换鞋的时候，脚后跟被鞋口蹭了一下，她疼得皱眉，弯腰把鞋脱下来，才看见那里已经磨破了一小块皮。

她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盯着那点红看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破鞋。”

她把包放到沙发上，去电视柜下面找药箱。创可贴还有几片，她撕开一片，贴的时候因为位置别扭，贴歪了。她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看了几秒，烦躁地又撕下来。

疼。

她今天真的很累。

她重新贴好创可贴，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把今天的笔记翻出来整理。程昭让她明天上午前把版房记录发到组内邮箱，她不能再出错。

李北望回来时，姜星正坐在客厅里改记录，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一堆纸。她听见动静，没抬头。

李北望换鞋时，看见玄关边放着那双低跟鞋，鞋后跟内侧沾了一点很淡的血迹。

他动作停了一下。

姜星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你又看什么？”

李北望收回视线，“鞋不合脚？”

姜星语气很硬：“路不合脚。”

李北望：“……”

他没再说话，把外套挂好，去洗手间洗手。出来的时候，他从药箱里拿了另一包创可贴，放到茶几边。

姜星看了一眼，“我贴过了。”

“看见了。”

“那你放这干什么？”

李北望淡淡道：“贴成那样，不如不贴。”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确实有点歪，但也没到不能看的程度。她把笔放下，“你很懂？”

“比你懂。”

姜星想怼回去，又觉得今天实在没力气。

她拿起那包创可贴，重新撕了一片。

李北望进厨房倒水，顺手把水壶烧上。水烧开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她杯子里续了热水。

过了一会儿，姜星忽然开口：“你们培训班什么时候试听？”

李北望动作一顿，他没想到她会知道。

姜星低头看电脑，“昨天看见你手机上有页面。不是偷看，太亮了不小心看到了。”

李北望沉默两秒，“周三晚上。”

“那天便利店不用上班？”

“调班。”

姜星点了下头，没继续问。

她对他的事其实也没那么了解，问多了显得很奇怪。

李北望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第一天？”

姜星立刻说：“嗯，还行吧。”

她说得太快，反而显得一点都不像还行。

李北望看着她逞强的样子，心中只觉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没揭穿她的伪装。

姜星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忽然又补了一句：“就是表格很多。”

李北望说：“你不是会画图？”

姜星没好气：“设计助理不是坐那画漂亮裙子。”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他放下杯子，“那就先做表格。”

姜星抬头看他。

李北望语气很淡，“总不能第一天就让你当总监。”

….

“李北望，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讨厌。”

“我没安慰你。”

“那你闭嘴。”

李北望真闭嘴了。

姜星低头继续改记录，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