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夏浑浑噩噩地跟着冯三立和焦大花去堂伯冯铁皮家。
冯铁皮的父亲冯宝根和冯三立的父亲冯树根是亲兄弟,冯宝根是长子,冯树根是三儿子,他们中间还有个老二叫冯草根,早年入赘到其他村子里了。
冯宝根家人丁兴旺,和妻子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哥儿,哥儿都嫁到了本村,三个儿子冯铁皮、冯铜皮、冯锡皮,各自娶亲又给他生了十多个大孙子,他们家男丁的数量在村子里首屈一指,一般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家。
冯树根家的子嗣运比起他亲大哥家就差了许多,冯树根两口子生了两个闺女才有的冯三立,且生了冯三立之后两口子再没有其它孩子,故而十分娇惯他,把他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子。冯树根的夫郎在冯三立十二岁那年得了眼病,去山上挖野菜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摔死了,冯树根没有再续弦,独自一个人拉扯冯三立成年,给冯三立娘娶了冬夏娘没多久就走了。冬夏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姆,也很少听人谈论他们。
冯草根刚入赘那两年,还和青石村这边有来往,等时间久了,就渐渐不走动了。
冯宝根家去年分了家,冯宝根跟着长子冯铁皮住,另外两个孩子每年给孝敬银子和粮食。冯宝根是冯三立活着的长辈中关系最亲近的人,冯三立要想在村子里好好生活没人欺负还要仰仗这个大伯,故而安三木觉得只要冯宝根愿意帮冬夏一次,冬夏就能脱离苦海。
冬夏和他这位大爷爷并没有交集,从小到大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他并不知道可以向他求救,或者说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向人求救。
求救的想法,早在日复一日的毒打折磨中,在无数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中,消磨殆尽了。他每天早上醒来盼望的不过是这天能少挨些打多吃一口饭。
在去冯铁皮家中的路上,冬夏的状态更加恍惚了。
他明明记得他昨天早上走过这条路。
堂伯家办喜事,按习俗他爹和后娘要去帮忙,没有时间盯着他,他要是运气好些,说不定能在今天混个八分饱。
冬夏记得,他昨天出门时特别开心,还听到了喜鹊叫,他当时抬头看了一眼。
此刻,昨天的那两只喜鹊,在一模一样的树枝丫中做出一模一样的弹跳动作,发出一模一样的叫声。
说今天是昨天的复刻完全没有问题。
冬夏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头上的伤不见了。昨天爹打他的时候,把他的头磕了个窟窿,他身体的血从那个血窟窿中不断地往外流,他十分害怕,都没敢用手摸一下。冬夏以为自己要死在昨天晚上。一觉醒来,他不仅没有死,连窟窿也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冬夏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冬夏走神思考这个问题时,他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冬夏转过身子,见他后娘一脸凶狠地看着他,“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癔症!老娘给你说,等到了你大堂伯家,你给我勤快些,多干些活儿,要是偷懒丢了我和你爹的脸,等回到家,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冬夏怯怯地回答。
崔大花见冬夏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露出鄙视的神色。
等到了冯铁皮家,冯铁皮的媳妇把冬夏安排在了昨天同样的位置上洗菜,周围还是同样的人。昨天冬夏只顾着埋头苦干,没和周围的人打招呼,重新再来一次,他也没有勇气和人问好,低着头假装自己很忙。
他后娘还和昨天一样,什么都不干,站在一旁和人说闲话。
“你大侄子办喜事,你也不帮把手?”刘银花和崔大花是一个村子的人,又嫁到了同一个村子,平日里交往比较多。
“那个拖油瓶在呢,他多干一些,我就不用干了。”
“你命真好。”刘银花羡慕地说。
“你大闺女快能干活了吧。”
“那不行,翠兰是我亲生的。”刘银花维护她家闺女,无意识刺了崔大花一句。
崔大花冲她翻了一个白眼,“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这么宝贝。”
“我家的就是宝贝。”
“你真傻。”崔大花说。
“我才不傻。”
“算了,为了这件事吵架没意思,咱们一会儿看戏去。”崔大花说。
“好。”
开始干活的冬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头的事不闻不问,他机械地洗着菜,把分给自己的菜洗得又快又好,甚至还帮其他人分担了一些。
冯铁皮的媳妇卫茵见他干的卖力,招呼前来帮忙的人吃早饭时,她把冬夏叫到了她的屋子,给了他一块枣泥糕。
“冬夏,今天是你堂哥大喜的日子,你沾沾喜气。”
冬夏迟疑地看向卫茵手中的枣泥糕,还是和昨天的那块一模一样。
卫茵以为冬夏害怕崔大花不敢拿,出声劝他,“这里没人,你拿着吧。”
“谢、谢堂伯母。”冬夏声音沙哑地向卫茵道谢。
“不用谢,一会儿忙起来了还要你出力,这是我预先支给你的报酬。”
“我一定好好干。”
“好,你就在这里吃,吃完了再出来。”
卫茵说完出去了,留下冬夏一个人愣愣地看着枣泥糕发呆。
他想起来了!
他昨晚临死前,心里一直念叨着,能再吃一次枣泥糕就好了。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送了他一场美梦。
冬夏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村里人说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