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徐徐清风递来的那阵风铃声如梦似幻,仿佛还混着血滴滴落的轻响。
路迢遥一头扎进浓雾蜃景之中,在这片阳光未能穿透的区域,百多年前天渊送嫁的队伍曾经过这里,百多年后的如今,虽不知为何虚像再现世间,但其中诸多诡异之处,凡长了眼睛生着耳朵的都会晓得这情形不对劲,然而路迢遥已是无心去想。
他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朝着队伍的中心奔赴而去,周围的行人也的确只是迷雾中的幻象,闯入的人周身卷起的风搅碎了那一个个遗留在过去的身影,路迢遥耳边滴血的风铃声响得愈发急促,那个挂怀心间许久的身影也慢慢地近了。
她端坐在轻纱环合的婚车上,身形朦胧,影影绰绰间,路迢遥仍旧能一眼辨认出那的确是她。
以往,虚幻的婀娜人影从来只在他醉死过去的前一刻才会现身眼前,此刻的路迢遥很确定自己是清醒的,他越靠近婚车,就越放慢自己的脚步,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只风铃挂在婚车华盖的一角,搅得路迢遥身心皆乱的铃响似乎正是由它所发出。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侠客已经长大,眼角生出细纹,但这只风铃留在梦里的声音始终未曾改变,路迢遥攥着刀的手已经麻木,他在婚车外略一停顿,而后大步向前。
只是他才跨出去一步,那近在咫尺的婚车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夜色,一条熟悉的长廊,一个熟悉的背影。
这是一位老人的背影。
人虽老矣,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双肩宽阔,两臂壮实有力,一头花白的头发散在后背上。
老人负着双手,好像正等着路迢遥来一样。
“你是谁?”
路迢遥听到一个并不陌生的少年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说的,也是那血腥一夜里曾经问过的话语。
“迦夜大君。”外表只是中年,心却慢慢衰颓的男人沉了嗓音,回答着幻象中过去的那个自己。
身前的迦夜大君缓缓转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比现在的路迢遥身高稍稍矮了一点的那个位置:“吾乃荒烬之主,迦夜。”
路迢遥还记得这张脸,也记得当时看清迦夜大君真面目时自己那雪上加霜的心情,在意识到是自己把那场血案的幕后推手亲自带进了俨朔城的那一瞬间,无穷的悔愧如山呼海啸般,把少年侠客曾有的热血和骄傲全数压垮。
少年路迢遥的声音打着颤:“是你!!!”
他那时几乎连刀都要握不住:“......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
面对他心神的全面溃败,迦夜大君只是淡淡说道:“你小小年纪,便已身负不错的武学根基,更在心中存有善念,对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能不怕麻烦出手相助,本王很欣赏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我却已经后悔救你。”
“哈。”迦夜大君笑了起来,他看路迢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新奇的东西,“傻孩子,你还真当本王那是被蛇咬伤吗,只不过是本王一时兴起,想看看从那条路上经过的你会如何做罢了。”
“不过你也的确没叫本王失望。”
少年的声音再度变得愤怒起来:“我确实是个好摆弄的傻子,迦夜大君,你的盘算得逞了,此刻是要来彻底铲除我这枚棋子了么?”
路迢遥还记得自己在迦夜大君话语的刺激之下,反而重新有了握刀一搏的力气,但是......
“棋子?不不不,你还算不上是棋子,顶多只是闲来一手的注脚。”迦夜大君直言不讳,“就算没有你仗义出手,俨朔城也拦不住本王,本王留给你一张无名柬,也不过是想再看看你会如何行动,你比你自己想得有价值,但你的价值不在今夜棋盘之上。”
“本王想招揽你,为荒烬殿下之臣,如何?”
哪怕是到了百年后的现在,路迢遥依旧觉得荒烬这对父子脑子都有病,而且病得都不轻。
那道少年的声音沉默了一阵才重新响起,而后他怒斥迦夜大君是痴心妄想,是利用完自己的善心还要羞辱自己,迦夜大君却有唾面自干的风度,他很是平静地说:“本王的大殿上,不能总是一个嗜杀的疯子,领着一群好战的狂人,总得有几个像你这样心软善良的年轻人,不然曼衍迟早会毁灭自己。”
策划出如此血案的人,竟也会忧心自己那个糟糕透顶的疯子儿子,彼时少年的路迢遥觉得荒谬可笑,迦夜大君是在耍弄自己;而如今的路迢遥却知这个老人的确对他的孩子知之甚深,也爱之甚深。
可惜,王子隳是个不值得任何人去爱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