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思太多,心眼儿也不少,你管他呢,就让他担心着吧。”无妄的语气比初入客栈时要鲜活得多,也蛮横得多。
但此刻他努力地仰着头,一手提戟,一手叉腰,像极了个还没学会把火气闷在心里的孩子。
“我也很担心你。”男人闷声闷气地说道。
无妄噎了下:“现在你看过我了,我很好,没缺什么没少什么,还交到一个朋友,我......”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那个让自己很在意的灰发怪人的模样,但他没有把自己的在意像从前一样对着眼前之人说出口,而是换了更加强硬的口气:“醉锋君,回去,不准再过来这边,你回去之后也要告诉众人不准穿越神殁之地,这是我的命令。”
醉锋君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片刻,道:“我恐怕没法完全约束住玄纬,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做到。”
“那你回去之后先把他揍一顿,叫他起不来床。”无妄说。
醉锋君还想说什么,但无妄已经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只管说是我的意思就好,别让玄纬来烦我。”
“你又不讲道理了。”醉锋君虽然这么说了,但他还是冲着无妄点头,“我回去想想办法。”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满城的浓雾突然开始迅速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它们一样。
“那是什么?”无妄循着雾流望去。
他身后,醉锋君已经把身后的重刀取下:“好像有人影。”
“是……一支队伍?”无妄不确定地说着。
浓雾往一处汇聚而去,他们身周的景象变得清晰不少,曾经被大雾吞噬的照夜城缓缓露出峥嵘的一角,数十年未曾见过的阳光,随着浓雾的抽离,洒在庄严的屋脊,落到荒凉的原野上。
而在浓雾聚集之处,空气中折射出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虹彩与虚光,在这如梦似幻的光影中,一道道似鬼似仙的人影缓步而行。
他们穿着奇特的礼服,黑红交织,绘着山川丛林,大地长河,鳞虫鸟兽。
头上戴着高而繁琐的银冠,却并不沉重,反而透着一股子自然的轻灵。
这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看不清面容如何,无妄只晓得他们穿着自己从没见过的衣服,手上要么拿着杖,要么拿着弯刀,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一辆被层层纱幔笼罩的马车缓缓向前。
“是蜃景吗?”
一阵风从荒原上吹来。
沉玉魄轻轻按了下随风飘飞的灰发:“雾变淡了……那是什么声音?”
他听到一阵不明所以的热闹,一群人的脚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不是跟在咱们后头来的江湖人,步子太整齐了。”
沉玉魄微微侧耳。
昏过去的乌啼却突然睁开双眼:“不会是鬼吧?!”
他一直都在装晕,好叫自己不掺和进这两位大人物的谈话里。
但是他怕鬼。
“……不是的……”路迢遥的声音变得很紧,紧到颤抖,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比艰难地蠕动双唇,两片嘴唇被撕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铁锈的气息飞快笼罩住了自己的口鼻,连眼前所见的景象也都变成一片血色。
“是婚车的轮子在转!”他整个人都抖个不停,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上的刀,“是天渊送嫁缔灵公主的车队,是……”
他不顾身旁两人惊骇的目光,整个人都疯了一般,耳中充斥着细碎的声响,整片天地间只剩下茫然又无意义的轻鸣。
还有他梦中千萦百绕的,银花簇的风铃声。
路迢遥忽然朝着雾最浓的地方冲了过去,仿佛将除了那风铃声之外的一切都从脑中拋飞。
乌啼瑟缩在墙角。
他看见总是面带慈悲的白衣青年愣怔在原地,从容的壳子瞬间破碎,余下无措又怯懦的内里,是失孤的孩童轻语一声:“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