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就越发地觉得是不是因为老了，所以其实有许多记忆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溜走，而自己却什么也没能察觉到，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刀客端起酒碗，发现碗已经空了，于是他晃了晃空碗，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本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几乎已经可以过完一辈子。

就连他这种青春常驻的武道高手，也得停下来，好好回想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才能向眼前之人解释自己为何那么早就看过她，却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你那时正忙着哭，所以没看见我。”刀客思忖过后慢悠悠地开口，“我折了一枝白山茶给你，被敕君收了五两银子。”

老板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还记得那枝白山茶。

但也正如刀客所说，她那时忙着哭呢，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只晓得有个声音好听的男人用白山茶来哄了自己几句。

她收下了花，却不记得那个送花的人长什么模样了。

“你是——”老板娘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家。

她的脸上闪过戒备和疑惑，更多了一些羞窘。

“你是尘心无患·路迢遥！！！”

老板娘惊呼之后僵了片刻，才猛地捂住嘴背过身去。

“我后来听别人说起过你。”她背对二人，肩头一阵剧烈的起伏，老板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你留在岚国的那段时日，母亲的侍女们总在讨论你，她们在提起你的时候，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说他的刀，说他的人。

说他的风流韵事，说他的侠义无双。

但没有人提起他曾是敕君的战友，或许是因为知晓那一战的人都已经老死在了时光里，而武道有成的亲历者们又都选择闭口不言。

老板娘和路迢遥只有那一枝白山茶的交集，孩提时的她不怎么懂得侍女们对刀客的倾慕，只将那枝许多人羡慕的白山茶珍藏起来：“我已经老了，前辈却还是如此光彩动人。”

她把身子转了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路迢遥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局促，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避开老板娘的视线，恰好看见少年正乖乖地用双手捧着面碗喝汤，眼睛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发现路迢遥盯着自己，少年放下面碗，里头早就已经没有汤了，他毫不避讳地顶着刀客的目光看了回去：“前辈确实光彩动人。”

看得出这是真心话。

很真很真，起码也真的把路迢遥逗笑了，他发现少年压根就没有听懂那段对话暗含着什么，大概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局促的样子有趣又好玩：“我这次来，也是接了敕君的邀。”

伶仃客栈里只有老板娘和跑堂两个人，在最初的探秘潮过去之后，这地方也只是十天半个月才会偶尔来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老板娘也很少和家里联系。

她固执地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是被丈夫和孩子的死给打击疯的。

所幸敕君——她的堂叔，岚国的国君是理解并支持她的。

“我没有接到君上的命令。”老板娘说。

路迢遥注意到少年的眉梢动了一下，从他提到自己是受敕君之邀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少年就表现出了更多对新鲜事物的好奇，等老板娘也开始说起她的君上，少年便果断地将目光全部挪去了她那边。

真有意思。

路迢遥心想。

自己虽然不是什么举世闻名的大人物，但旁人在听见“尘心无患·路迢遥”的大名时，多少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反应的。

毕竟他行走江湖的脚步从没停过，又爱多管闲事，又爱喝酒，喝醉了就更加爱管闲事......名声可比一直蹲在岚国皇宫里的敕君大多啦。

少年的表现让路迢遥觉得自己在他那儿好似已经变成了个不再值得探索了解的旧人。

“敕君也不确定消息的真伪。”就年岁而言，的确已经很“旧”的路迢遥轻声说，“所以才让我先去探上一探。”

“就在几日前，江湖上流传起一个消息，说是有人走进了雾瘴，在里头呆了三天，又活着出来了，但没人说得出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