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辞头回进沈承宁的书房。往日那人独守此间,案头的灯总亮到深夜,却从未邀她踏足过,她亦守着分寸,未曾主动来过。
推门入内,陈设简素得不含半分烟火气。迎面一张素木矮几,两侧的扶手椅磨得有些温润,几上散着三两卷书,页角微微卷起,像是常被翻阅。左侧书架按经史子集码得齐整,大半是史书与棋谱,最底层压着几本兵书,封皮都褪了色。
转过半幅素色细竹屏风,内里光景才显出来。靠窗隐着一张书案,背光而置,案上摆着一方旧砚,墨痕凝着,旁边镇纸是块不起眼的青石。屏后设一张窄窄的罗汉榻,铺着素色毡垫,榻边放着一双布履,鞋尖沾着点泥尘。墙角铜炉燃着银霜炭,暖意浅浅漫开,不燥不烈。全屋无匾无画无珍玩,唯西墙悬着一幅边疆舆图,纸色沉旧得发暗,边角磨损,上面用朱砂点了几处标记。
楚清辞的目光,落在书案后那层窄架上。
一支竹箫斜倚着,竹身应是上等湘妃竹,色泽温润沉暗,隐见细密纹路,每节竹身都箍着一圈细巧暗纹的暖玉,玉色匀净莹润,雕工不显张扬,却透着几分考究。在满室素冷的陈设里,这抹温润格外显目。她立在原地看了片刻,从未听沈承宁提过善箫,也未曾见她吹过。箫身蒙着一层薄尘,架沿也积了灰,显然是久未动过了。
“公主,李大人到了。”陈留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不高不低,恰好打断思绪。
楚清辞敛了敛眸,转身行至屏风外侧,稳稳落坐矮几旁的椅子上,声线平淡无波,“进。”
李成仁进门即叩首,动作规整,头垂得极低,额角几乎触地,“微臣李成仁,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身吧。”楚清辞抬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直起身时,依旧低眉顺眼,目光落在地面青砖上,不敢与楚清辞对视。采薇端着茶盏轻步进来,将杯子稳稳搁在楚清辞手边的矮几上,杯底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楚清辞执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才缓缓道,“给李大人看座。”
采薇从偏角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李成仁身侧。他身形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迟迟不肯落座,显然是心有惴惴。
“坐吧,不必拘谨。”楚清辞放下茶盏,杯底轻叩木几,眸色淡淡扫过他,“郡王抱恙卧床,此事你该知晓了吧。”
李成仁这才欠身一礼,半边身子堪堪沾着椅沿,坐姿拘谨得很,“微臣方才进府,听陈留提及,心中正挂记着郡王安康。”
“今日登门,是为公务?”楚清辞开门见山。
“是。”李成仁答得干脆,却依旧垂着头。
“昨夜深夜到访王府,亦是为了公务?”楚清辞抬眼,目光落在他发顶,语气未变。
李成仁喉结滚了滚,声音微滞,“是……亦是公务。”
“何种公务,需得深夜密谈,连白日都容不下?”楚清辞追问,语速平缓,却字字落在要害。
李成仁猛地起身拱手,腰身弯得更低,“回公主,朝中自有规制,涉密之事不便向外人详述,还望公主恕罪。”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
楚清辞未再逼问,话锋陡然一转,“你追随沈家,已有多少年了?”
“回公主,微臣早年投身老王爷麾下,随他镇守西北疆土,一晃已是十六载。若无老王爷提携,无郡王照拂,便无微臣今日。”提及沈家,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
“既是沈家对你有知遇之恩,郡王安危,你便该放在心上。”楚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语气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既嫁入靖川王府,在这府中,我首先是靖川王妃,其次,才是长公主。轻重分寸,李大人该拎得清。”
李成仁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飞快抬眼瞥了楚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疑,转瞬又低下头去,声音低了几分,“微臣明白。”
“坐下说吧。”楚清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今日召你前来,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心中有疑。郡王与你相见之前,身子尚且安稳,为何你走之后,他便夜半梦魇,高热不退?这前后反常,你该给个说法。”
李成仁重新落座,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公主心系郡王,微臣万分感念。沈家待臣恩重如山,臣断无半分加害之意。只是此事不仅关乎朝堂公务,更牵扯郡王多年心结,臣人微言轻,不便妄议,终究该由郡王亲口告知公主才是。”
“多年心结?”楚清辞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与老王爷有关?”
李成仁抬眼望她,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唇瓣动了动,终究未曾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楚清辞默然不语,昨夜沈承宁昏睡中那声断断续续的“救救他”,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落点。
“公主殿下,”李成仁再次起身,拱手行礼,“郡王性子素来内敛,心中藏事从不轻易外露。沈家这些年在朝堂步履维艰,老王爷在世时如此,如今郡王接手更是不易。唯有府中上下同心,朝堂内外相护,方能渡过难关。还望公主莫要强求郡王,免得勾起他伤心事。”
楚清辞颔首,语气平淡,“你回去吧,今日所言,不必向外声张。”
李成仁躬身告退,书房内再度归于寂静。楚清辞独坐至暮色沉暗,窗外天光一点点敛去,屋内渐渐发凉,她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唤道,“采薇。”
采薇应声入内,“公主。”
“郡王醒了么?”
“回公主,一个时辰前醒过一次,喝了药,又沉沉睡去了。”采薇看着她满脸倦色,声音放得更轻,“公主也歇歇吧,您都一日未曾好好合眼了,姑爷身子未愈,您可不能倒下。”
楚清辞低低应了一声,起身迈步往卧房走去。
存惠守在床榻边,见她进来,立刻屈膝行礼,“殿下。”
“郡王身上的热度,可有回落?”
“回殿下,比晨间已经舒缓了许多,太医说,再按方子服两三日药,便能稳稳压下去了。”
“厨房那边,盘问得如何了?”
“昨夜所有进出厨房的人都已经看管起来了,许大娘子特意派了叶青来协助,此刻正在逐一核对口供,想来不久便会有眉目。”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沈承宁忽然低咳了两声,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楚清辞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探上她的额间,依旧带着些微热。
“可是喉间干涩,要喝水?”她的声音放得极柔。
沈承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不用挂心。”她的视线扫过屋内侍立的存惠等人,声音虽虚软,“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此守着。”
楚清辞抬手示意,存惠等人躬身退下,寝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身上还有何处不舒服?”楚清辞轻声问。
“都好。”沈承宁气息尚显虚浮,说话间又轻轻喘了口气。
“你一日未曾进食,我去叫人熬些清粥来?”楚清辞说着便要起身。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沈承宁的指尖带着未散的温热,力道虽轻,却攥得很紧。她望着楚清辞眼底浓重的倦意,轻声开口,“我不饿,倒是你,可有好好歇息过?”
楚清辞垂眸看向交握的手腕,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前心中存着的些许别扭与隔阂,在她遭人暗算、高热不退的模样面前,早已化作满心的自责与心疼。她抿了抿唇,终究未曾说话。
沈承宁微微用力,将她拉得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叹息,“陪我睡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