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旅行原本应该很开心。
至少林恩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春假的时候,许林思忽然给她发消息,说要不要一起去土耳其。
林恩看到消息时,正在图书馆改 essay。
林思:别写了,出来旅行。
林恩:我还有 collection 要复习。
林思:你不复习也能考好。
林恩:你怎么知道?
林思:因为你是我妹。
林恩盯着屏幕,无奈地笑了一下。
许林思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她们长得很像,小时候经常被亲戚和老师认错。可是认识久了的人,很快就不会弄混。
林恩安静、敏感、习惯把话在心里绕几圈再说出口。
林思不一样。
她更外向活泼,也更有主见。她走进一个房间,总能很快找到可以聊天的人,也总能很自然地成为人群里那个带动气氛的人。
林恩有时候会羡慕她。
羡慕她可以那么轻松地表达喜欢和不喜欢,羡慕她可以不内耗,也羡慕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值得。
林思和谢冰也是刚进牛津就认识的。
他们同时在一个学生社团的同一部门工作。谢冰高中在人大附中,讲话很有梗,反应快,也很会接话。林思那种开朗又有点锋芒的人,遇到谢冰这种成熟又风趣的人,反而被接得很好。
林恩第一次见谢冰的时候,就觉得他和陈宇柯完全不是一种人。
陈宇柯锋利、张扬,有时候像一团不好控制的火。
谢冰温和很多。
不是没有锋芒,而是锋芒被很稳地收着。他讲话总带着笑意,不会让人难堪,也很会把沉默的人带进话题里。
林思说:“我和谢冰去,你和陈宇柯也来。四个人刚好。”
林恩原本还在犹豫。
陈宇柯看到消息后,倒是很快说:“去吧。”
“你不是也有事?”
“可以推。”
“真的?”
“嗯。”
林恩看着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她还是很容易因为陈宇柯把她放在优先位置而开心。
她以为这趟旅行会很好。
他们先飞到卡帕多奇亚玩几天,再去伊斯坦布尔。
土耳其和英国完全不一样。天空更开阔,风里带着干燥的冷意。车从机场往酒店开的路上,窗外是起伏的岩石、灰白色的山谷,还有远处像被风雕出来的奇怪地貌。
林恩坐在车窗边,看得有些出神。
林思坐在后排,靠着谢冰打瞌睡。谢冰一只手替她扶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在翻手机看明天热气球的时间。
“明天四点半就要起。”谢冰说。
林思闭着眼,皱眉:“谁订的这么早?”
“你订的。”
“那一定是我被土耳其风景蒙蔽了理智。”
谢冰笑出声。
林恩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冰看向她:“林恩,你是不是也后悔来了?”
“没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不是很可信。”
林思闭着眼接话:“她说没有的时候,一般就是有一点。”
林恩被她们说得有些无奈。
陈宇柯坐在她旁边,看了谢冰一眼,又看了林恩一眼,没有说话。
那时林恩没有太在意。
到酒店时已经傍晚。
他们住的是洞穴酒店,房间嵌在岩石里,墙壁是温暖的米色,窗外能看见起伏的山谷。林恩第一次见这样的酒店,觉得新奇又有点不真实。
林思一进房间就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推,整个人倒进沙发里。
“我宣布,我今天不动了。”
谢冰站在旁边,很熟练地把她的外套接过去,又弯腰把她踢到一边的鞋摆正。做完这些,他抬手朝沙发方向做了一个很正式的“请”的姿势。
“许老师,请瘫。”
林思本来还想装严肃,没绷住,笑了出来。
“谢冰,你真的很烦。”
“谢谢,能让你笑就行。”
林思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谢冰顺手握住她的脚踝,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别光脚,地上凉。”
林思嘴上嫌他啰嗦,脚却很自然地伸进拖鞋里。
林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林思和谢冰也会拌嘴,也会互相吐槽,但谢冰不会被林思的锋利刺到,林思也不会因为谢冰的玩笑变得敏感。他们之间有一种很松的默契,像话说重一点也没关系,玩笑开过头一点也没关系,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不会真的离开。
不像她和陈宇柯。
很多时候,一句话落下来,林恩就会先想,他是不是不高兴了;陈宇柯也会先想,她是不是不需要他了。
陈宇柯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
林恩回过神。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他们相处得挺好。”
陈宇柯也看向林思和谢冰。
谢冰正从行李箱里翻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林思。林思接过去,嫌弃地说:“你怎么像我爸。”
谢冰笑:“叔叔要是知道我这么会照顾你,应该很欣慰。”
林思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
陈宇柯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说:“嗯,挺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
早饭是在酒店里吃的。
木桌,暖黄的灯,墙上挂着土耳其地毯。服务员端上来热腾腾的甜品,烤蛋,酸奶和刚烤好的面包。
谢冰很会引导话题。
他说起自己在人大附中的高中生活,讲什么有几个人追女生跑去人家楼下大声表白,还有男生为了追同一个女生大打出手。
林恩听得很认真。
她很少听到这种北京高中住宿生活的故事,和她自己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
谢冰讲到一半,忽然看向林恩。
“林恩,你高中是什么样?也是那种成绩很好、但老师基本不用操心的学生吗?”
林恩愣了一下。
林思直接笑了。
“太准了。她高中就是坐第二排低头写题的那种,老师点名之前都不会主动说话。”
林恩小声反驳:“也没有那么夸张。”
谢冰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那也挺好。安静的人一般观察力都强。”
林思立刻抬眼看他。
“你现在是在夸我妹?”
谢冰很快接住她的话,笑着说:“我在夸你们家基因好。”
林思哼了一声。
“算你会说话。”
谢冰把桌上的酸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不是说这个好吃?再吃一点。”
林思嘴上嫌弃:“你别转移话题。”
可手已经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林恩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冰的确很会说话。
他很擅长把话题接得舒服,也很知道分寸。即使顺口夸到林恩,也会很快把话递回林思身上,不让任何人尴尬。
这正是林恩羡慕的地方。
林思和谢冰之间也会有小小的吃醋和拌嘴,但那种情绪不会真的变成压力。林思一皱眉,谢冰就能笑着接住;谢冰开个玩笑,林思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他们之间有一种很松的默契。
不像她和陈宇柯。
陈宇柯坐在旁边,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
但林恩听见了。
她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他回答得很快。
林恩心里微微一沉。
第二天清晨,他们四点多就起床,坐车去看热气球。
天还没亮,卡帕多奇亚的空气冷得厉害。林恩把围巾绕到下巴下面,手指冻得发僵。
陈宇柯站在她身边,替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冷吗?”
“还好。”
“手给我。”
她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远处的山谷还笼在黑蓝色的天色里。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热气球,巨大的彩色球体在地面上一点点鼓起来,火焰喷上去时,照亮周围人的脸。
林恩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
像梦。
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时候,热气球一只接一只升空。
红色,黄色,蓝色,橙色,漂浮在奇形怪状的山谷上方。远处的晨光铺开,整个世界都像被慢慢点亮。
林恩看得入神。
“好漂亮。”
谢冰在旁边说:“这趟值了吧?”
林恩笑了一下。
“值了。”
谢冰说:“我就说,人生不能只有图书馆和考试。”
林思在旁边接话:“你少教坏我妹。”
“这怎么叫教坏?”谢冰笑,“这叫享受当下。”
林恩又被逗笑。
陈宇柯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很轻,眼睛弯起来,整个人比平时松弛很多。
可这笑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谢冰。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陈宇柯。
他很快移开视线。
林恩没有察觉。
她还在看天上的热气球。
上午,他们去了博物馆,又在小镇里逛了很久。
午饭吃的是土耳其烤肉、热汤和很甜的甜点。林思嫌甜点太甜,谢冰却说:“挺好,适合你这种嘴毒的人中和一下。”
林思抬手打他。
谢冰笑着躲开。
林恩坐在旁边,又笑了。
陈宇柯的脸色慢慢淡了下去。
那种不高兴并不明显。
至少别人看不出来。
可林恩能感觉到。
下午他们一起坐车去海边坐游艇看日落。
途中谢冰讲了很多段子,把林思和林恩都逗得一直笑。林恩不算话多,但谢冰很会把话题递给她,不会让她尴尬,也不会让她觉得被审问。
“林恩,你喜欢这里还是牛津?”
林恩想了想。
“这里更像梦。牛津更像一本书。”
谢冰愣了一下,笑道:“这个形容好。林思你看,你妹比你文艺多了。”
林思冷笑:“我需要文艺吗?”
“你不需要,你适合直接用气场压人。”
林思满意地点头:“这个评价可以。”
林恩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
陈宇柯坐在她旁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游艇上,四个人站在甲板上看远处的山谷。天边一点点变成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意。
林恩伸手想牵陈宇柯。
他没有躲。
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回握住她。
林恩停了停。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陈宇柯。”
他看向前方。
“你今天和谢冰聊得挺开心。”
林恩怔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陈宇柯重复了一遍。
“你和他聊得挺开心。”
林恩看着他。
“他是我姐姐男朋友。”
“我知道。”
“那你在说什么?”
陈宇柯沉默。
林恩忽然有点荒唐。
“你连谢冰的醋都吃?”
这句话像把什么点燃了。
陈宇柯脸色冷下来。
“我说我吃醋了吗?”
“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说你和他说话很开心。”
“那我不能和别人说话开心吗?”
陈宇柯看着她。
“可以。”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哪样?”
林恩被他问得心里也开始发堵。
“陈宇柯,你今天从上午开始就不对劲。”
他没有回答。
林恩压低声音。
“谢冰是林思男朋友。他们在一起比我们还早。他也只是会聊天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陈宇柯的语气也冷下来。
“我说了什么吗?”
林恩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