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一道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在身后接近，不待白蒂尔回头，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缓缓转身，两只虫隔着黑暗和舷窗外时不时闪过的星辰光芒，在黑暗中对视。

白蒂尔只能看到一抹高大深沉的影子。

军雌的视力一般都比雄虫要好，哪怕在暗淡的光线下，也能看清雄虫细微的表情，睫毛的颤动，暖棕色惊讶的眼睛。

白蒂尔轻声说：“我叫......白蒂尔。”

迦沙向前走了一步，踏地发出皮鞋沉闷的声响，像踩在心尖。

对面的虫问：“真名？”

语气带着隐隐的警告，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这一刻不能对面前这只军雌说谎话。

白蒂尔嗯了一声，垂头不语......他没有撒谎，也不算说实话。

身后的舷窗，明灭变换的光影，笼罩在雄虫消瘦但挺拔的身上，散发着梦幻又疏离的光。

一瞬间，这只雄虫好像不似真虫，仿佛下一秒就随着宇宙中飘荡的星尘，化为光影散去。

迦沙眸光暗了一瞬，心头跳漏一拍，本能催促他抓住什么，就在他指尖微动的时候，头顶的壁灯突然‘啪嗒’一声。

门口走来两只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的军雌，是黑翼星舰信息部门的科技虫，在方才就接到了首领的命令，让他们提着光脑赶到治疗仓。

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第五只雄虫的身份。

两只科技虫察觉到屋子里排他又私密的氛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门：

“首领？”

迦沙：“确认他的身份。”

平静的语气随口一说都充满着命令感，让虫无法抗拒。

迦沙走到治疗仓中央的休息区，坐在单人休憩悬空椅上，膝盖交叠，包裹在黑色布料下隐隐能看见大腿肌肉绷紧的轮廓，整个虫的脊背松弛地靠在椅背。

可从未松弛的肩线和刻意看向膝盖的目光，都表明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那两只科技部门的军雌，一只虫拿着平板光脑，另外一只拿着黑色的匣子，像是原来世界的笔记本电脑，但是里面的数据流是3D立体，看不懂的符号和虫文在黑色匣子上流动。

带着银色眼镜的军雌坐在椅子上，先前有迦沙挡着，他们没看清窗边的雄虫，这次在明亮的灯管下，正式看向对面的白蒂尔。

这一看，两只虫呼吸都暂停了好几秒。

面前的雄虫，穿着白色的病服，骨架修长舒展，但并不会给虫消瘦的感觉，相反肩线笔直，脊背如青松挺拔，脸色带着些病气，整个虫干净得像初雪，温驯无害，五官轮廓柔和干净。

黑茶色的中长发柔顺垂落，发尾带着点儿自来卷，刚好垂落在肩线和锁骨的位置。

衬着肤色白皙如瓷，温润如玉。

一双浅棕色的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温暖、干净。

可眼尾却微微上挑，这就令雄虫眉眼流转间，都带着一股钩子。

明明是干净如雪的眼神，却让虫浑身燥热，恨不得能看到他眼尾的各种风情。

伊木森看呆了，直到军雌敏锐的直觉令他察觉到一道针刺般的目光，他立刻意识到长久的沉默和无力的直视，已经令首领不满了。

天哪！

他居然敢盯着首领的雄虫发呆！

是嫌命长了吗？

早在七天前，整艘星舰的星盗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旱了快一百年的黑翼首领，居然被一只雄虫给深度标记了。

按照首领的性格，如果他不满意，或者有任何不情愿，那这只雄虫早在第一天就会被首领给掐死，可首领不仅没亲手捏死这只雄虫，还将虫送到了治疗室，治疗了7天。

哪怕首领不说，所有星舰上的军雌都接受到了一个消息，这只雄虫已经是首领的虫了。

按照首领的领地意识和杀伐果断，他是不可能和其他军雌共享一个雄主的，更不可能送雄虫回到帝国，那么只有一种结果——

这只幸运又倒霉的雄虫阁下，要和首领绑定一辈子。

伊木森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微微发抖，问：“阁下，请问您的名字是？”

白蒂尔唇瓣微张。

不等他回答，一道低沉的嗓音已经抢答道：“他叫白蒂尔。”

所有虫看向突然插话的黑翼首领迦沙，表情各异。

要不要这么强的占有欲呀？

迦沙自己没察觉，可在其他军雌的眼中，他这一副深沉又暗含不满的模样，真的像被触犯领地护食的野兽。

伊木森和同事对视了一眼，顶着巨大的压力，又问道：“家族姓氏呢？”

白蒂尔沉默两秒，嗓音柔和道：“没有。”

没有？

说谎都不打草稿吗？

伊木森又和同事对视一眼，在虫族的共识中，只有像他们这些被帝国遗弃的流亡虫，不法虫，或者出身卑贱的雌奴才没有姓氏。

而每一位雄虫都是帝国的瑰宝，家族的花骨朵，保护和爱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丢弃他们呢？

每一位接受家族祝福，帝国保护的雄虫，都具备与其相符合的家族姓氏。

就连出身最落寞小家族的人，也会因为一只雄虫的诞生，让家族跻身新贵行列。

伊木森快速看了情绪深沉如海的首领一眼，看不出喜怒，又瞥了一眼笑容温和，十分好脾气的雄虫，被刺了一下眼睛，不敢戳穿雄虫撒谎，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

最后，他只能苦了自己，干巴巴笑道：“没，没关系，没有家族姓氏，光有名字也能确认阁下在帝国的身份。”

身旁的伊万是整个星舰的黑客天才，他的黑匣子可以破解帝国的信息数据库防火墙。

指尖敲击键盘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在密闭如深海般压抑的空间回响。

这个过程其实不算慢，也就需要三分钟。

伊万指尖一顿，快速道：“侵入雄保会雄虫身份登记信息库了。”

伊木森松了一口气，他只想快速离开这个令他压抑的空间，在自己连接的光脑上，快速搜索‘白蒂尔’三个字，屏幕上出现一串鲜红刺目的大字：

没有该虫的身份信息！！！

帝国的雄保会雄虫身份数据库中，记录了全虫族的雄虫信息，就连一只雄虫蛋都会有自己的序列号，每一位雄虫阁下的名字更不会存在重名现象。

而现在查无此虫......

伊木森指尖发抖，迎着白蒂尔沉静温和的目光，试探性道：“阁下，您......还有别的名字吗？”

白蒂尔丝毫不慌，依旧笑容温和贴心：“我只有这一个名字。”

系统冷哼一声：[他怎么可能查得到宿主的信息嘛！宿主现在就是黑户！]

伊木森差点想哭，他想求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雄虫阁下，就把真名说了吧，但又不敢冒犯雄虫，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对面一直沉默的首领。

但迦沙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怀表，目光深沉如海，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伊万试探性道：“哥，我们还可以扫脸识别身份啊。”

对啊！伊木森一喜，他见对面的首领没有反对，也顾不上冒犯雄虫了，拿着手中的面板，快速对着白蒂尔的脸扫描。

三秒后，手里的光板发出滴的一声，在伊木森紧张的目光下，屏幕还是那串熟悉的刺眼红字：

——扫描失败。

没有该虫的身份信息！！！

伊木森都快要以为面前的白蒂尔是雌装雄了，他甚至让伊万扩大数据库，覆盖了全帝国的星网虫身份库，又扫描了一遍。

还是那串红色字体：

没有该虫的身份信息！！！

没有雄虫信息，没有雌虫信息，这只虫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伊木森咬牙道：“首领，整个帝国数据库都没有阁下的身份信息。”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气势深沉的迦沙，才终于舍得抬起眼帘。

幽邃深沉的蓝眸，准确无误地钉在白蒂尔温驯无害的侧脸上。

迦沙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从他进治疗舱算起，他已经给了白蒂尔无数回机会，让对方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可现实就是，这只身份不明、突然冒出来的虫，直到此刻都不说清自己的来历，更是丝毫辩解都没有。

“我在帝国没有身份，也确实不是帝国雄虫，但我的来历......”

白蒂尔唇角翕动，慢慢叹了一口气，反正他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吧。

那样听起来像个妄想疯子。

白蒂尔的声音柔和，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带上了几分祈求：

“我可以不说吗？”

迦沙直直望着雄虫，目光落在那张干净柔和的脸上，如有实质，雄虫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阴影，让雄虫看起来有些脆弱和无害。

迦沙眸色暗了一瞬。

“首领，其实结果也很明显了，如果全帝国都没有这位阁下的身份的话，那还有其他几种可能......”

就在伊万冷静分析的时候，对面稳稳坐在悬空椅子上的迦沙，突然动了，交叠的膝盖松开，两只脚踏在地面，朝门外毫无留恋地走去。

迦沙：“出去说。”

白蒂尔看着三只虫离开的背影，他的目光却落在那道最宽阔高大的背影上，眼底微闪过一道冷静的流光。

走出治疗仓后，伊万压低声音：“首领，在帝国第三代天网卫星出现后，全虫族按理说不该有雄虫阁下走丢，更不可能有雄虫阁下是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