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把公爵书桌上的东西尽数挥倒在地,香炉、火漆印章等物叮铃咣当掉了一地,球形香炉摔开来,灰烬洒落一地,孟夏一眼看到了她烧剩下的纸片,趁着弗洛里安还在怒火中没回过神,她悄悄挪过去将纸片踩在脚下。
这也让她更加直面地看清弗洛里安脸上的愤怒。
“又是这样。”他嘲弄一笑,“你就这么厌恶我吗?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每次都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颜面尽失,我过得连城堡的卫兵都不如,如果是这样,当初何必要认回我,让我继续流落在外不好吗?总好过每天看着自己的父亲对另一个儿子好,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分给我。”
公爵僵直的脊背似乎有了些松动,但他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轻出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苍老了好多:“这就是你如此对待你弟弟的理由?”
弗洛里安固执地望着别处。
“你以为爵位是多好的东西吗?”
弗洛里安和孟夏都转过视线来。
“你别又来说那一套冷落我是为了我好的鬼话。”
“自然不是,我之所以那么对你,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与你相处,当然也因为从你身上看到了你叔叔的影子。你叔叔什么都好,年轻英俊,才能出众,又与人为善,我时常想,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要是他压根没出生该多好,那样就不会衬托出我的平庸,我越努力,只能显得越可笑。
“自从他出现,你祖父眼里就再也看不到我了,在他到来之前,你祖父还会偶尔过问我的功课,但我还是能看的出来,他不是真心想问,他压根不在乎我是努力还是浑浑噩噩,当他流露出要把爵位传给你叔叔的意愿时,说实话,我毫不意外,甚至几乎想举手赞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给他算了?”
孟夏直接问出口,弗洛里安和她对视一眼,孟夏知道,这也是他心里想问的。
“我不可能退让,我当时尚且是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处境都如此艰难,如果退让了,那我和我母亲还有立足之地吗?难道我要成为第一个被驱逐的少爵吗?”
孟夏在一旁听着,有一瞬间,她有种直觉,眼前的老公爵和弗洛里安是如此相像,恍惚间她在他们二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时期的他们自己,就连错位感都是一致的。
老公爵认为弗洛里安像他的弟弟,认为奥斯汀是当初的平庸的自己,才对他百般宽纵,但其实弗洛里安才是最像他的那个人。
老公爵的错误认知,又间接在弗洛里安身上重现了他当年的处境,反而造成了他们二人的一致性。
这一刻,他们面对面站着,却都在看向不同的人。
老公爵看到的是他年轻的弟弟,弗洛里安看到的则是年老的奥斯汀可能的模样。
他们果然是最像的,就连一意孤行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某种程度来说,或许他们潜意识里最厌恶的人其实是自己。
孟夏为这个念头而感到一阵涩然。
这就像是一个怪圈,人们总是容易活成自己讨厌的人的样子,又对内核跟自己相似的人充满敌意。
孟夏不自觉想到了凌辰和凌灵,她和凌辰或许就是太像了,才没办法共存,至于凌灵,从前她最不赞同她对待副本的散漫态度,还有得过且过的行为准则,可是如今,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像当初的凌灵了。
或者可以说,凌灵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活在她的身体里。
“那你就要让这一切都宣泄在我的身上?”
争吵声唤回了她的思绪,这话听起来怎么似曾相识,就跟奥斯汀质问弗洛里安时说的一样。
眼见着是吵不出什么结果了,孟夏干脆出言提醒,时间不早了,是要继续留下来,还是去准备其他的事宜?或者她先去看看进度。
“你以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弗洛里安没有给她独立离开的机会,暂时结束了对峙。
出来后碰上了赶来的埃德蒙,他和孟夏短暂交换了眼神,又继续和弗洛里安汇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你这边怎么样?公爵签字了吗?
弗洛里安没回答,埃德蒙一看,这怎么连文书都没了?心里便知道了个大概。
“你去重新拟一份特许状,不用公爵签字了,直接进行典礼。”
埃德蒙面露犹豫,弗洛里安让埃德蒙尽管去办,出了事他来担着。
孟夏也是这些日子跟着他们筹备才知道,所谓的继承人典礼分为两部分,效忠礼和宣誓礼。
需要准备的文书,除了弗洛里安刚才扔在书房的册封特许状,还有家谱和家族法典,这两个都是现成的,弗洛里安还多加了一个改名仪式,之后将改好的名字登记进家族名册。
至此,弗洛里安的身份基本就过了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