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真的。”
“挽儿,谢谢你。”
高挽在太傅府待了一整个上午。她让人送了热水来,亲手替元贞擦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盒玉肌散,给元贞身上的伤涂药。
涂完药,高挽把瓷瓶的盖子拧紧,塞进元贞的枕头底下。
高挽勉强笑着安慰道:“都会过去的,你别把自己关着了,大家都很担心你,阿娘说会过几日便送你回祖宅那儿避避风头。”
元贞点了点头。
高挽走的时候,元贞问她,文元皇后和高沛会不会来太傅府看她。
高挽笑着说会,等他们忙完了就来看她。
元贞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高挽闭了闭眼,把那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她心里,元贞已经够苦了,她不能在元贞面前再添一分苦。
……
高挽回到柏梁殿时,天快黑了。
柏梁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文元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太医来诊过脉,说是外感风寒,加上心事郁结,以至五脏不调,需静心调养,少思少虑,方能慢慢好转。
“阿娘。”高挽坐在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
文元皇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担忧道:“回来了?元贞……还好吗?”
“还好,挽儿已经安抚好了。”
文元皇后伸手握住了高挽的手,遗憾道:“元贞的事……是娘没有处理好。”
若不是她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杀了映儿的两个侍从,映儿也不会跟她离心,事事跟她对着干。以至于事发突然,毫无应对的办法。
高挽瘪着嘴道:“这怎么能怪阿娘,是寿王和是那些人故意传的流言……”
文元皇后摇了摇头,冷静道:“只要你父皇不追究,这些流言都会过去的。但元贞现在不能再待在洛阳了,这里的流言蜚语,会把她生吞活剥了……先送她回河内祖宅那儿。等风声过去了,再接她去沛儿那里。”
高挽点了点头。洛阳城现在是一锅滚烫的油,元贞就是那滴水,落进去就会被炸得粉碎。离开,也是活路。
……
元贞走的那天,洛阳城下着小雨。秋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太傅府的侧门。
元贞穿着一件青色常服,脸上蒙着一块素色的面纱。
“表姐。”高挽撑着伞,站在马车旁边,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元贞站在马车前,她转身紧紧地抱住了高挽,哽咽道:“挽儿,谢谢你,谢谢姑姑,谢谢表哥……”
谢谢你们,包容了我。
包容了那个害得全家被嘲讽,害得文元皇后病倒,害得大皇子高沛被禁足的我。
“别哭,我们一直是一家人,”高挽帮她擦掉眼泪,笑着道:“等你回来,我就得叫你嫂嫂啦……”
“嗯……”
元贞应下,又含泪看了高挽好一会,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元贞的脸。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马车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高挽撑着伞在雨中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她的裙摆湿了,鞋袜也湿了,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再次想起小时候,元贞带着她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事。
元贞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情——接受,接受,再接受。接受风筝飞走了,接受嫁给寿王,接受被打、被休、被整个洛阳城的人指指点点,接受离开洛阳、接受元家的任何安排。
她内疚是自己给元家带来伤害,可她若不是元家的女儿,又怎么会被寿王强娶?
她也是苦命之人。
阿娘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可等风浪平息,元家和元贞真的能从头来过吗?
高沛会真心接受元贞,待她好吗?
这时的高挽,心心念的都是元贞的事,她并不知道,这件小事很快就要被一件大事给掩盖。
——三天后,文元皇后薨。
毫无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