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风刮起来像刀子,刮在脸上,疼得要命。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的规矩,我也学不会。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我在缙朝是长公主,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份和亲的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兄,你知道这五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鲜卑七年换了四个可汗,我嫁了四次是什么滋味吗!”
“够了!”文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殿内所有人都吓得跪了下去,高挽也本能地蹲下了身子。她蹲下去之后,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看姑姑。
高映儿没有跪。她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文帝,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高挽看着高映儿,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皇兄,你是我亲哥哥啊。”
高映儿的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对高映儿确实有愧,五年前,高映儿来信,说鲜卑已势弱,缙朝无需委蛇,她要回来。可他考虑局势,还是委屈了她,让她继续等……
他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殿内众人。
殿内的气氛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还是文元皇后先起身开了口:“今日家宴,映儿酒喝多了说胡话,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文元皇后与高映儿是好友,两人出嫁前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高映儿今日的发难,除了有对自身遭遇的愤懑,也有对文元皇后这些年遭受的不满。
文元皇后的体面话,妃嫔皇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宗室亲王们也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高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挽身边,低声道:“走,跟我出去。”
高挽不想走,但她拗不过高沛。
高沛拉着她就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站在姑姑身边,正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姑姑则是一脸不满,张扬凌厉。
高挽跟着高沛往外走,他们穿过回廊,走到了麟德殿后面的御花园里。
夜风拂面而来,清淡而幽远的荷花香,驱散了殿内的窒息感。
高沛松开她的手,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高挽站在他旁边,心绪难平。她忍不住开口:“姑姑白日跟我说她过得很好,可晚上……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七年之内,鲜卑换了四个可汗。你也听见了。”高沛回,他的面色不是很好。
高挽的心猛地一沉。
四个可汗。四个丈夫。
“那姑姑她……真的嫁了四次?”
高沛点了点头,“老可汗死了之后,按鲜卑的规矩,她得嫁给继任的新可汗。新可汗死了,再嫁给下一个。有时候是父子,有时候是兄弟。她不能拒绝,也没有人替她拒绝。”
高沛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高挽沮丧地垂下了头。
高沛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姑姑以后……不会再回去了吧?”
“不会了。赵俨打退了鲜卑,她金尊玉贵地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高挽点了点头。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高沛便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许久,高沛忽然开口了,他说:“挽儿,如果将来……我没能当上皇帝,你也有可能,跟姑姑一样。”
“啊?不会吧……”高挽不确定。
“父皇膝下,只有你一个公主。二弟三弟都还小,他们的女儿更小。如果朝局有变,鲜卑、突厥他们派人来求亲,能去的,只有你。”
高沛说完,眼里闪过一丝暗色,他低头看着高挽,坚定道:“挽儿,若我坐上那个位置,绝不会送你去和亲。”
高挽白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若被父皇知道你说这话,明日你就得下大狱。”
“你会说出去吗?嗯?”
“……不会……”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后面,园子里暗了下来,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