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沛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画得不错。就是我下巴没这么宽,你再改改。”说完,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高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生疏地说了一句:“皇兄来了。”
高沛看着她,问道:“你没其他要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高挽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细细地描着。
“画本也不看了?”
“不想看了。”
高沛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摞画本上,又收回来,落在高挽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还在生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高挽没说话,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迹。
高沛一直觉得高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娘。她人虽然刁蛮,但是很好哄。
上一次她生气,是元宵夜的时候。那天文帝叫了他去陪鲜卑使臣喝酒,他喝了不少,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柏梁殿里黑漆漆的,他脚步踉跄地摸回自己屋子,推门进去,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
大概是吐了吧……
吐得满床都是。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他走进了是高挽的屋子。
高挽爱干净,见不得一点脏污,他弄出的那一床的污秽味,气得她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他端了一碟子她最爱吃的糖渍梅子,在她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好话说了一箩筐,她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拿走了梅子。到了第五天,她就跑来找他,说“你上次答应给我找的那本《锦绣缘》呢,到底找到没有”。
看吧,她就是这么好哄的女娘。
高沛起身拿起高挽搁在一旁的笔,在画上那个人的衣袍上随意添了几笔,那衣袍顿时多了几分飘逸。
高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动了?”
“帮你改改。”
说完,高沛放下笔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后点点头,满意道:“嗯,这下顺眼多了。”
高挽盯着画看了两秒,便将画纸折了两折,胡乱塞进了书柜旁。
高沛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地说道:“洛阳城最近除了本《金屋记》,说的是一个公主和她的侍卫长的故事。你要不要看?”
高挽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看。”
“哦,那可惜了。”高沛叹了口气,“听说写得很不错,那侍卫长为公主挡了三箭,差点死了,公主哭得死去活来……既然你不看,我拿去烧了算了。”
高挽咬着下唇,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漂亮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高沛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了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行,我去烧了。你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口,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快拿过来。”
高沛停下脚步,却故意没回头:“什么?”
“我说,拿过来!”高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高沛转身看着她。
高挽正坐在书案后面,脸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却又气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这模样,真像……一只想偷腥的猫。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扬了扬,书的封面画着一男一女,月下相拥,旁边写着三个字——《金屋记》。
高挽看到那本书,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一把夺过去,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高沛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乌黑柔软,用一只玉簪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从高沛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扇动翅膀的蝴蝶。
他想,她这样的脾气,大概只有他能哄好。
果然,三言两语之后——准确地说,是一本书外加两句“这侍卫长其实不如我”“他要是有我一半聪明就不至于中箭”之类的闲话——高挽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高挽翻了个白眼,语气却已经亲近了起来,“人家侍卫长那是忠勇,你懂什么。”
“忠勇有什么用,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高沛在她对面坐下,“要我说,那公主就不该让他去挡箭,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自己拿把刀,谁来了砍谁。”高沛说得严肃又认真。
高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沛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看书,一个看人,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将铜灯的火苗吹得微微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在悄悄地说话。
高挽忽然觉得,阿娘说的一些话,她似乎永远也做不到了。
她没办法“尊重”高沛,高沛太虚伪了。
但以她跟高沛的关系……高沛应当不至于跟她来君君臣臣那一套,也不至于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