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处精心伪装布局,专门禁锢人心思、剥夺自由意志的无形牢笼。
所谓的IT运维岗位,需要维护打理的从来不是冰冷电脑设备。
而是这套肆意吞噬人心,残酷剥削思绪的吃人禁锢系统。
“如实填写入职信息。”
林确迅速定下主意,语气平稳无波。
“只是填写内容需要有所取舍,不可全盘托出。”
“那自然是懂得分寸。”
祝长安俯身低头,提笔在姓名一栏潇洒写下两个字:郝仁。
写完还颇为自得地打量一番,满脸戏谑玩味。
林确并未理会他这份趣味十足的恶趣味,拿起另一支笔落笔书写。
姓名一栏,他坦然写下自己本名——林确。
填写过往工作经历之时,他微微停顿片刻,随后工整写下一行文字:前警务系统技术运维人员,擅长逻辑推演排查,精准追踪各类异常数据。
这是一番反复斟酌敲定的稳妥身份,既没有掩盖自身擅长逻辑推理、探寻真相的核心能力,又完美契合夜班运维的岗位需求,最大程度规避触碰此地未知规则带来的风险。
待到填写是否接受无偿加班一栏,他与祝长安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果断勾选同意。
身处这般摆明的陷阱之中,公然违背表面既定规则,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
二人刚刚放下手中纸笔。
“叮铃铃——!!”
前台摆放的老式红色座机电话,骤然急促刺耳地疯狂响了起来。
尖锐凌厉的铃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之内不断回荡盘旋,声声入耳,刺得人耳膜阵阵发疼。
祝长安与林确两两对视一眼,皆是心生戒备。
祝长安缓步走上前台,伸手按下电话免提键。
“喂,是前来应聘夜班运维岗位的新人吗?”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人沙哑急促,还夹杂着几分神经质慌乱颤抖的嗓音。
话语背景音里,源源不断萦绕着令人心绪烦躁的机器低频嗡鸣,压抑又沉闷。
“没错,我们二人便是郝仁与林确。”
祝长安对着话筒开口应答,语气自然从容,仿佛当真只是前来求职应聘的普通求职者。
“好好好!既然表格都填完了,直接上楼前往六楼技术部!我在机房等候你们二人,动作快一些,今晚手头工作堆积如山,所有任务必须在零点之前全部完成!”
对方说话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透着被截止日期死死逼迫的焦灼惶恐,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恐惧。
不等二人再多说半句,听筒便被猛地挂断。
耳畔只剩下单调沉闷的嘟嘟忙音。
在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昏暗灯光之下,愈发显得漫长压抑,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六楼技术部,机房就位,限时零点完工。”
林确低声默念记下所有关键信息,下意识抬手看向自己手腕。
手腕之上空空如也,往日浮现的系统界面、精准时间显示早已消失无踪。
可他心底清晰无比地察觉到,一股名为期限的无形重压,已然悄然笼罩在了二人周身。
“堆积如山的工作,听着可不像是寻常电脑维修,反倒像是一场必须如期完成的诡异仪式。”
“说得直白些,便是一道步步紧逼的催命符。”
祝长安轻轻耸了耸肩,指尖把玩着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笔杆在指间灵活翻转,动作娴熟利落。
“走吧,林同事。”
“咱们倒要好好见识一番,这份无偿加班的工作,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名堂。”
二人并肩走向一旁老式电梯。
电梯铁栅栏大门漆面大面积剥落脱落,露出内里斑驳暗红的锈迹,满目沧桑破败。
抬手按下上行按键,老旧电梯发出沉闷吃力的轰鸣声响,缓缓从楼上降落而下。
电梯门缓缓敞开,内部空间狭窄逼仄,四面墙壁之上贴满早已泛黄卷边的机房管理条例、消防安全守则,大半字迹模糊难辨。
林确目光锐利扫过所有条文,最终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条规矩之上。
条例第七条:为保障脑波同步系统平稳运行,机房之内严禁私下交谈,严禁思索工作以外无关思绪,严禁私自携带私人电子设备进入机房,违反者一律处以思维矫正惩戒。
“连胡思乱想都要明令禁止?”
祝长安看清条文内容,不由得低声吹了声口哨。
轻浅声响在狭小密闭的铁皮电梯之内漾开回音,平添几分刺骨寒意。
“这般严苛规矩,比过往遭遇的所有副本规则都要霸道蛮横。”
“连人心底的思绪都要严加管控?”
“这便足以说明。”
林确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话音几乎被电梯运行的嘈杂声响尽数掩盖。
“这处时空漏洞的核心本源,极有可能便是世人独有的自主思绪。”
“换句话而言,此地存在的意义,便是极致禁锢所有人自由独立的思想。”
“叮——”
老旧电梯轻轻震颤一下,稳稳停靠在六楼楼层。
布满锈迹的铁栅栏大门伴随着刺耳难听的摩擦声响,缓缓向两侧分开。
门外景象,全然不是二人预想之中整洁规整的办公走廊。
只有一条仅能弯腰侧身通行的昏暗金属管道通道。
冰冷刺骨的管壁之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粗细各异的繁杂线路,无数红绿指示灯忽明忽暗不停闪烁,狭长通道一路向着视线尽头的无尽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电子元件灼烧过后的酸涩异味,混杂着淡淡臭氧气息,在此处浓郁刺鼻,让人阵阵反胃不适。
管道入口位置,静静伫立着一名中年男子。
身上穿着皱皱巴巴毫无版型的白衬衫,头发油腻杂乱,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常年熬夜无休的疲惫,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双手紧紧攥着一台老旧平板设备,屏幕流转着幽幽绿光,斑驳光影映照在他憔悴疲惫的脸庞之上,晃动不止。
望见缓步走出电梯的林确与祝长安,他如同受惊的猎物一般骤然绷紧身躯,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违和的笑容,皮肉都透着十足的勉强。
“你、你们就是前来入职的郝仁和林确吧,我是技术部负责人张经理。”
他说话语速急促干涩,嗓音紧绷沙哑,一双眼眸始终躲闪游离,从头到尾不敢正视二人目光。
“欢迎诸位加入夜班运维团队,快、快请进来,里面早已为你们安排好了工作工位。”
“切记踏入通道之后,务必保持全程安静,一心一意听从工作指令行事。”
“今晚我们急需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系统补丁录入任务,无论如何,零点之前必须全部完工!”
他侧身微微让出通行道路,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抠捏着平板边缘,内心的焦躁不安尽数流露在外。
脸上刻意堆砌的笑容,如同强行粘贴上去的僵硬面具,虚假又违和。
而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深重绝望与无尽焦虑,还藏着一丝面对新来者,隐晦又无力的悲悯与无奈。
林确与祝长安再度无声交换眼神,彼此心中已然了然。
眼前这位看似手握管理职权的张经理,从来都不是掌控全局的掌权者。
他不过是深陷牢笼、自身尚且难保,被无形枷锁死死束缚在绝望工作流水线上的资深囚徒罢了。
而二人即将迈步踏入的幽深管道尽头,从来都不是一间寻常普通的办公机房。
那是一处以工作为名,肆意吞噬流逝光阴、隔绝言语声响、禁锢自由思绪,永无解脱之日的死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