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白发长老已经在后山入口等着了。
后山入口不像李长青想象的那样——没有门,没有守卫,没有围栏。只是一条窄窄的石缝,夹在两块巨石之间,像一座山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没劈透,留了一条缝。风从石缝里挤出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长老站在石缝旁边,白色胡须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旗。
“禁地分三层。第一层是阵法,第二层是妖兽,第三层是一头活了上千年的守护兽。”他看着李长青,“守卫我已经调开了。阵法的走法,我画给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路,红点、黑点、箭头。李长青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妖兽我会引走大半,但不保证全部。”长老顿了顿,“至于守护兽,我帮不了你。它只听祖师的话。祖师不在了,它谁的话都不听。”
“我知道了。”李长青说。
长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进禁地。但我不敢。”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没有走进去。你替我去看看。”
李长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石缝。光线暗了下来,两侧的石头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能吞光的黑。伸手摸了一下石壁,凉,但不是石头的凉,是那种“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凉。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洞窟,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像是把整座山挖空了。洞窟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青色的光在纹路间流动,像一条条小溪。
李长青掏出羊皮纸,对照着看了很久,然后迈出第一步。左脚落在红点上,右脚落在黑点上,侧身,跨步,转身。阵法纹路在他脚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继续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阵法纹路忽然全部熄灭。洞窟暗了下来,暗到只能看到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石壁里面传来的——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杀之易,共之难。但共之,则两全。”
李长青转过头。声音是从左边的石壁里传出来的。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壁上。石壁是凉的,粗糙的,但他的手指摸到了刻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刻的。他把脸凑近,借着微弱的光看那些刻痕。是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剑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吾与玄甲相斗三十载,不胜,亦不弃。一日,吾伤其左足,其断吾右臂。吾坐于石上,其卧于石下。吾观其目,其观吾目。忽觉,吾与兽何异?兽求生,吾亦求生。兽畏死,吾亦畏死。既同,何不共之?乃解剑,与之分食。自此,玄甲守吾于前,吾护玄甲于后。共活三十年,未尝败绩。”
李长青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他想起参说的话——“你走的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枯木岭,白茎的根扎在土里,他在想“道是什么”。现在他觉得,道不是“杀”,是“共”。不是把对方打败,是跟对方一起活着。
阵法纹路又亮了,像是刚才在等他看完那段话。
第二层是妖兽。李长青走进去的时候,洞窟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长老说会把妖兽引走大半——大半,不是全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手按在岩壁上,感受着岩壁另一边的气息。有活的,但离得很远,在洞窟的深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引走了。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人血,是妖兽的血。腥的,甜的,混着一种腐烂的臭味。
他顺着味道走过去,拐过一个弯,看到一头狼趴在路中间。狼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大,黑色的毛,金色的眼睛。它的左后腿被什么东西割伤了,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白白的骨头。血从伤口里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狼看到李长青,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想站起来,但腿撑不住,刚抬起一半就摔了回去。
李长青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狼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但里面没有杀意,只有警惕和疲惫。它受了伤,很重的伤,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它还想咬一口。
李长青把手伸过去。狼的牙齿露出来了,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李长青说。
狼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它听懂了他的语气。不是攻击的语气,不是害怕的语气,是那种——李长青蹲在白茎旁边说话的语气。呜呜声轻了一点,牙齿还露着,但没有咬下去。
李长青把手按在狼的伤腿上。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很慢,很柔,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伤口开始愈合——不是“长肉”,是“合拢”。皮肉从两边往中间合,血不流了,骨头被新生的肉包住了。
狼的喉咙不呜呜了。它低下头,看着李长青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李长青的脸。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李长青的手背。舌头是粗糙的,湿漉漉的,带着血的味道。
李长青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狼也站起来了,腿还有点瘸,但能站住了。它看着李长青,没有走,也没有攻击。
“你走吧。”李长青说。
狼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洞窟的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然后它走了。
李长青继续往前走。
第三层是一道石门。石门很高,足有五丈,石面上没有纹路,没有阵法,只有两扇光秃秃的门板。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李长青把手按在门板上,用力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退后几步,助跑,撞上去。肩膀撞在石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门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的石板是凉的,粗糙的,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门没有锁,门是“不愿意”开。不是有机关,不是有阵法,是门自己不想开。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他说,“我是来救人的。一株草,快死了。参说只有这里有蕴魂草。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求的。”
沉默。风吹过洞窟,呜呜的。门缝里的金色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窟,穹顶高得看不到顶,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金色的光把整个洞窟照得像黄昏。洞窟的正中间,趴着一头兽。
黑色的鳞片,像铁甲一样一片叠一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四肢粗得像树干,爪子嵌在石板里,石板被它抓出了深深的沟痕。尾巴很长,盘在身体后面,像一条沉睡的蛇。它的头很大,嘴吻很短,鼻孔里喷出白色的气,一股一股的,像冬天的雾。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灯笼,一动不动地看着李长青。
铁链从它的脖子绕到前爪,从前爪绕到后爪,从后爪绕到尾巴。锈迹斑斑,缠得很紧,不是人锁的,是它自己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