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既明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家庭结构简单,没有来往亲密的叔公长辈,但在他想象里,贺述尧的叔公估计应该和自己外公差不多,都是长着一副慈爱模样的老人家。
贺述尧应了一声,再次难得主动开启话题,他说起,“我名字是叔公起的。”
这句话很平淡,但苏既明莫名感觉出话里贺述尧与叔公的感情,不由得也说,“那很有水平了!你名字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好。我外公说过,一般人取名字尽量不要取太大的字,比如三皇五帝之类,但你名字中间取的这个述字就特别好,平和了一下。”
《说文》解“述,循也”,本义是遵循、沿袭,引申为传述、继往开来。这个字配合“尧”字,就少了高悬于天的高傲与疏离感,而透着一种无声的力道——承前而不倨傲,启后而不张扬。贺述尧的名字,恰是以一个谦逊的“述”,托住了那个太过光耀的“尧”字,就像一幅好字,既有墨色的浓淡枯湿,又有笔锋的藏与露,中正平和,方显力道。
贺述尧笑着听苏既明咔咔咔地把自己名字夸了一通,然后像上次鸡中翅的情形一样,最后又不忘小小的骄傲一句:“我名字也是外公起的。”
贺述尧记得他外公是教语文的,学舌:“嗯,很有水平。”
“嘿嘿,你是独生子吗?”
苏既明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外公,他忽然问了一句,但不等贺述尧回答又说:“我有个弟弟,他叫苏哲。”
屏幕里,提起弟弟的苏既明眼睛亮亮的,说:“你知道我们名字怎么取的吗?”
贺述尧没有他那么深的传统文学造诣,想了想说:“明,哲?而况于明哲乎?”
苏既明很惊讶:“你连这句也记得?”
贺述尧讲的这句文言文出自高中课文,虽然不是必背的篇目,但是很有名。
“很多人第一次听的时候,大多数会说,是明哲保身的明哲。”苏既明说,“其实是‘既明且哲’,外公说原意是洞察事理,明辨是非。”
在一众人的误解中,独守自己的看法,是一种明达。
他又提起前面的问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贺述尧笑笑,“至少明面上没有。”
哇,简短一句话,够苏既明脑补好多“溏心风暴”之类的剧情。
事实贺述尧是独子,父母只生了他一个。亲大伯倒是有两个儿子,再远一点堂伯堂叔的儿子就更多了,不过贺述尧名字也不跟他们任何一个的字辈。
“你家亲戚好多啊。”听了满耳朵的伯公叔公爷爷,大伯叔父堂哥堂姐,苏既明差点听晕,“那你们家肯定很热闹吧。”
“对。”贺述尧又失笑,然后点头,“确实很热闹。”
苏既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你伯公有好多儿孙,你爷爷有你大伯和你爸,那你叔公呢?”
是没提及到还是自己听漏了?
才问完,就见对面贺述尧本算轻松的神色一黯,再开口时,声音低了点:“我叔公没有孩子。”
其实曾经有过,但不幸夭折。
“对不起……”苏既明自觉失言,不该贸贸然发问的。
“没什么。”
他听见贺述尧用很沉静的声音说:“我叔公不是会为这些事困守一生的人。”
对于自己的叔公,如今港城雍泰国际的创始人贺永年,贺述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得他。
然而,这位从赤贫渔村中走出,十几岁孤身南渡,将性命抛入怒海,在南洋这块血腥斗场中,凭着胆识、狠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生生杀出一条路来的人,以无嗣无后来评价、定义或者同情他,都是很可笑的事情。
这番见解,让家庭普通却也思想传统的苏既明听入迷了。约好的晨读,竟不知不觉沦为聊天,总之原定的半个小时短暂得似乎一转眼就到结束时间了。
最后才聊胜于无地由苏既明示范读了两段课文,又讲解了几个重难点的字词句,顺理成章地再约了后天早上,也就是三号,晨读继续。
挂了线,苏既明傻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结束了才觉得神奇,他居然能和言少话短的贺述尧聊得起来,还感觉相当投契。
坐了会儿,他忽地向后一倒在了床上,明明差不多是虚度了一个早起的假日清晨,心情却莫名雀跃得想在床上翻滚几圈。
这时外公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明明,起来了吗?你婆婆煮了你昨晚说想吃的蚝豉粥。”
苏既明赶紧拍拍脸,一骨碌从床上起来,高声应了一句“来啦!”
“谢谢公公婆婆!我好爱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