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规划中,回内地本就是一步重要的棋,只不过恰好与母亲的期待在同一处落子。既如此,他便懒得纠正那些多余的偏见与说辞,只专注做好自己的事。
按照港城一般家族的惯例,孩子要么自幼生长在国外,全盘融入西式环境,要么就是父母祖辈舍不得,先养在身边,中学才送出去,走美高再升藤校的路线。贺述尧见过太多与自己出身相近的人,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陷入认知割裂,进退两难,因为既不能完全属于西方,又逐渐疏远于故土。
他很小就被送到贺永年身边,受这位传奇港城大亨的亲身教导。当年叔公就是十八九岁才踏上南洋的求生之路,彼时已然有了清晰的自我认知,后来飞黄腾达,成就了一番宏业,依旧不忘自己从哪里来,一生所求为何。
所以贺述尧也知道,与其一味奔赴异国,不如先扎根故土,认清自己的来路。更何况眼下国内日新月异,发展前景广阔,即便没有母亲的安排,他也会主动选择回到国内读书。
踏入深中后,一切按部就班。他一边紧跟校内课业,一边请来需要的各类补习老师,全力填补两地教育体系间的差距。周遭所有基本都在预想之中:勤勉聪慧的同窗、规整刻板的校园、日常琐碎的点滴,全都未曾跳出规划的轨迹。
唯有看向苏既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停留。
这段人生中全然预料不到的插曲,像平静长河里骤然漾开的涟漪,不明显,却始终萦绕心间。
“你为什么问?”
贺述尧站住,看向同样伫立回望的苏既明,夕阳的光将他们的身影照成一道狭长斜线,像是不相交的平行线,又像本就该紧密相依的一条线。
苏既明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忽如其来地想知道,便问了。
他也觉得奇怪。分明是最初毫无交集的插班生,不知从何时起,却越来越想了解,从最开始单纯的好奇,到如今下意识想象。想知道你到底想考向哪里的大学,想知道你我最终会隔着多远。
此时此刻萦绕在两个人心头上的种种念头无声交缠,斜晖暮色将绽放的三角梅点染上色,也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可以一起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明明连名带姓是你」
深中月考的进程很高效,语数外三大主科加理科综合,一天一夜就考完。阅卷的效率更高,才放了两个礼拜一次的周末回来,月考成绩就已经批改好了。
苏既明总分647,班排名16,年级一百名开外,贺述尧585,班排名34,年级排名港澳生不参与。
两人的预测都基本准确。
苏既明的成绩像蜗牛一样缓慢而持续地爬升。
而贺述尧的英语接近满分,数学物理则刚过优秀线,其他理科不尽人意,但最令人发指的是语文居然不合格,全班最低分。
插班生主动参加高考模拟测试,虽然不过是深中内部命题的月考,也依旧可以说是师生瞩目。考出来将近600分的成绩,更加堪称石破天惊。
“他去东一座考场的时候,来表白示好的女生一茬又一茬,几乎没有停过。”周元培又在跟苏既明咬耳朵,“我当时都替他愁,完蛋就这状况,考试心态要受影响,估计考不出啥来——结果没想到啊!”
周元培自体育课后与贺述尧关系破冰,当然这一切都是他单方面认为的,总之苏既明看来就是自此以后,周元培开始主动拿人家当兄弟看。
“卧槽585!这分都比林芮涵高了,”周元培又转过来跟苏既明叨叨,“当然林芮涵主要是这次没发挥好,啧,昨晚出成绩开始她就开始不理人了,真不明白难道考得好是我的错吗?”
轮到苏既明去跟贺述尧叨叨:“你语文真的太拖后腿了。作文首先文不对题,阅读理解也是大量失分,最离谱是文言文。”
苏既明一脸严肃,贺述尧觉得自己亲妈都没有他对自己的成绩这么上心。
“所以我总叫你读书要开口跟着念,不能光听我读。”苏既明点着语文书上的文言文,满是老师的口吻,今天又是语文早读。
“小时候外公教我背古文,总让我跟着他摇头晃脑大声朗诵,他说古人读了两千年书,就摇头晃脑地朗诵了两千年,可见这是有一定智慧在里面的,多开口读能有效提升你的语感和记忆!”
贺述尧虽然自幼接受的是伊顿公学式的精英教育,但素来能接受人生的各种多样性,然而此刻一点不想配合,完全是觉得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样子,应该属于小小的苏既明,才能咿咿呀呀做出来的事情。
因为现在的苏既明,读起晦涩难懂的古文都一样显得文章生动起来。
他们今天读的课文是曹操《短歌行》,这篇名作贺述尧倒是学过。他的普通话作为港人来说标准得过分,日常交流毫无问题,但若要朗读古文则显然难度过高,佶屈聱牙舌头打架。
所以对于苏既明的切身建议,他不否定也不打算接受。
然而苏既明很是坚持。一方面是留给贺述尧提升语文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多少学子寒窗十年都未必能流畅地读下来一篇古文,何况他基础还差那么多,而另一方面,苏既明也有点私心想听贺述尧念书。他说英文时会带点点放松的气泡音,说粤语时是漫不经心的慵懒感,平常国语则声线相对清朗,不知道读这种古韵悠长的诗文时,又会是怎样呢?
苏既明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点声控的潜质。
“你试试读一次。”
不予理会。
“就一次?”
不为所动。
苏既明忍不住上手催促,“你读一下。”
又拽一下。
烦不胜烦。
贺述尧终于偏过头来,眸光微妙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手中的语文书被调转方向,直直递到苏既明眼前。长而有力的手指,划过书页某处。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干净的嗓音落了下来,带着十七岁男生特有的、微磁的颗粒感。
“明明如月。”
似乎什么爬进了耳朵,像羽毛尖扫过耳膜,苏既明大脑反应慢半拍似的,迟滞般没反应过来。
他在说什么?
贺述尧点点书页,压低身更贴近过来,几乎是脸对着脸,又轻轻地重复了一次,这次用的是粤语。
“明明——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