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他莲必须死,因为他的死是自己这张网最关键的一环。可他的躯体反应又告诉他,自己不想让莲死。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他竟然滋生了留恋的情感吗?明明他那颗承载着悲欢离合的心,早就随苏格兰一起死掉了啊!
那短短的十几秒,波本感觉自己游荡在天堂和地狱。宾加的声音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让他厌恶。
他闭上眼,等宾加的第二枪。这次总该射中了吧?快点开枪吧,快开枪啊,结束莲的痛苦,结束我的痛苦,我不想再承受这种感觉了!
呲啦。呲啦。噼里啪啦。
耳麦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
然后是宾加痛苦的吼叫。
啊?
他猛然抬头,看到玻璃球厅被血染红的玻璃。
700码外…
莱伊…
那家伙,怎么,怎么对宾加开枪了?
他怎么会那么做?
他怎么能那么做!
波本的脑海轰一下地震了,他的胸腔燃烧起灼热的烈焰,目眦欲裂,愤恨交加。并不是因为莱伊搅乱了他的计划,而是因为莱伊的选择。
既然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冷酷无情,你如今救秋庭莲,当年怎么就不能救苏格兰呢?我早就知道你有救别人的本事,所以我恨你,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救别人的意愿,所以我更恨你了。初来乍到的人都能拯救,怎么就偏偏对并肩作战的苏格兰这么残忍呢?
四年的出生入死,四年的朝夕相处啊。莱伊,诸星大,黑麦威士忌,比起你有心,你还不如根本就没有心,那样我就能给你不救苏格兰找借口,我就能蒙蔽我自己。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你有心也有力,你让我如何释然?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
波本的手颤抖着,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做出了新的决定。他立刻要过去救莲,拉拢这个人,骗取他的信任,通过他来延缓琴酒那边的怀疑危机。顺便当个人证踩宾加,把他从队长位置拉下来,最大程度止损。
他没有排队等电梯,一路从下而上,跑到了伏月塔的玻璃球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小腿越来越酸,但他停不下来。
当年自己也是这样一路从楼梯跑上天台,然后看到了倒下的苏格兰。这种恍如隔世的滋味,简直苦不堪言。
终于到了,站在玻璃球厅的门前,他气喘吁吁,刚推开一条缝,突然迟疑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一个更理性的推演出现在他脑海。
刚刚潜意识太想给自己编造一个救莲的理由,太生莱伊的气,完全忽视了莱伊本人的性格。
如果此刻他波本不过去的话,等700码外的莱伊赶到,莲和宾加可能都会失血死,自己的目标一样能达到。莱伊就算察觉了,也顶多会指责他见死不救,可能连指责都不会,那个人一向就是这么冷漠严肃,把什么话都压在心里。
可…
可是…
可是什么呢?有什么可是的呢?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进去,赌一把莱伊会不会来迟就好了。这很安全,没有风险,而且,那个人或许根本就不会来吧?
可是…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他看到了莲。
莲失血太多了,已经没法再支撑身躯,整个人跪到地上。血液还在从他的肩头往外渗。他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长发散在身侧。
他想把莲从他的脑海扔出去,可越扔越多,越扔越多,越扔越多,骄傲的莲,冷脸的莲,黑发飞扬的莲,五颜六色的莲,各种神情的莲,同时向他求救。
他的大脑在说,那个人是琴酒的,不要靠近,不要救援,不要上前。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那道门,来到了莲身边。
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怎么会失控呢?
莲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熟悉的木樨味和洗衣粉味萦绕在鼻腔。
“我带你走。”
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