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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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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邹旻是被帐篷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天刚亮不久,灰蓝色的晨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带着一种沙漠地区特有的清冷感。

她钻出睡袋套上外套,拉开帐篷拉链。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气——那种冷跟南方完全不同。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慢慢渗透进骨头里的;这里的冷像一巴掌直接扇在脸上,干脆利落,但转身缩回去之后很快就缓过来了。

刘工已经在火堆旁边坐着了,端着一个白瓷缸子喝热茶,眼睛眯着,像还没完全醒透。他看到邹旻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茶在壶里,自己倒。"

邹旻走过去拿起搪瓷缸倒了一杯。砖茶泡得浓黑,入口微涩,但几口热茶下去,整个人确实醒了。

她蹲在火堆边喝了几口茶,没急着说话。

早上的戈壁跟昨晚天黑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昨晚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四周是开阔的旷野。现在天亮了,她才真正看清楚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地方——营地在一片灰褐色的冲积扇上,地面铺满碎小的砾石和暗黄色的粗沙,长着一簇一簇的骆驼刺,灰绿色,贴着地面长,看起来又硬又韧。几公里外就是祁连山的山脚,山体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冷调的蓝灰色,山顶的雪线清晰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一只鹰在半空中慢慢地盘旋,绕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刘工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今天先带你去看一号烽燧。"

一号烽燧在营地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刘工带着邹旻和王雨桐三个人步行过去。器材由刘工背了一部分,王雨桐扛着三脚架和扫描仪走在中间,邹旻分担了一台备用相机和一个工具包。

清晨的戈壁气温大概在零度上下,走起来之后倒不觉得冷了,但风大,吹得耳朵尖发疼。地面不平,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是软沙,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走了二十来分钟之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那就是一号。"刘工指了指。

邹旻站在那堆夯土面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比她在书上看到的小得多。

她以前在资料里看过汉代烽燧的复原图,画的都是高大的方形塔楼,上面有垛口,有戍卒站在顶上瞭望,远远地就能看见。但眼前的实物经过了两千多年的日晒风吹雨打,已经坍成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梯形土堆。顶部被削平了,四边的棱角被风沙打磨得圆润了,最高处大概两米多不到三米的样子。表面蚀得像蜂窝一样,坑坑洼洼的,裂缝里长了几簇枯黄的骆驼刺,土黄的颜色几乎跟戈壁融为一体。如果如果没人告诉你这堆东西是汉代的,你路过的时候大概不会多看一眼。

刘工把仪器支好,开始调试。王雨桐在旁边架三角架,一边架一边跟刘工讨论扫描的起止点和精度参数。

邹旻暂时没什么事做,就在烽燧周边慢慢走了一圈。

地面散落着碎陶片。她蹲下来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陶片很薄,比现代常见的瓦片薄得多,内壁有轮制的痕迹,胎质细密,颜色是均匀的深灰色。她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一片干透了的骨头。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或刻痕,就是一片普通的、两千多年前某个戍卒用过的陶碗的碎片。她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走到烽燧背面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掌心跳了一下。跟之前那种平稳的、持续的律动完全不同,这一下是突然的、急促的脉动,像有人在她的掌心里用指节叩了一下。她下意识摊开右手看了看——纹路没有浮现,掌心看起来很普通。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方,而且不远。

她抬起头。

前面几米处的地面上有一道几乎被砂石掩埋的土坎,大概不到半米高,露出来的表面已经被风沙磨得很光滑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它的颜色跟周围的戈壁地表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她停下来仔细看,很容易直接迈过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面土坎上按了一下。

土是干的,表层有一层极细的浮沙,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那层硬实的夯土——被两千多年的阳光反复晒透的那种质地。触感就是普通的干土,跟她在家楼下花坛里摸到的土没有太大区别。

但紧接着,信号来了。

不是画面,倒更像是一次性涌入的大量感官信息。像一段卡了很久的信号突然被接通了,信息量大到让她的脑子顿了一拍。

一开始是一阵干燥的风迎面向她扑来,刮得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但那一瞬间她分不清这股风是真实的还是信号里的。然后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一个穿汉代戍卒衣服的人蹲在这个位置。他面向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烟尘。他正在眯起眼睛判断那道烟尘的性质——是马队扬起的,还是风沙?他看了一会儿,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不是不害怕,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心里有数。他转身走向烽火台中央的火堆,掏出火折子,吹了几口气把火吹亮。

紧接着,画面切换了。不是像电影剪辑那样干净地切换,更像是两个信号叠在了一起。同一个位置,但时间变了。一个明朝的士兵坐在同一块夯土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毛了,边角起了毛边,封口处有反复拆开又粘上的痕迹。他不识字,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试图从纸张的触感和折痕里猜出信上写了什么。他的拇指在信纸边缘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再一切换。一个清朝的绿营兵靠着土墙坐着,正在吃一块干粮。他掰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像是在省着吃,又像是在拖时间。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看着北方的远方。那个眼神她读懂了——他在想家。

邹旻把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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