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邹旻站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
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牌子挂在门口右侧,白底黑字,毫不起眼。要不是导航告诉她到了,她可能会直接走过去——这栋楼比她想象中低调得多,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图文打印店之间。六层,外墙贴的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灰泥。
她推门进去。一楼是接待大厅,不大,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大姐,正在用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刷手机。
邹旻用门禁卡刷开了闸机——卡是她在公寓抽屉里找到的,跟钥匙串在一起,上面贴着"门禁卡"三个字的标签。电梯到了四楼。走廊灯光偏冷,地面铺着灰色地砖,两边是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工位——靠窗的隔间,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旁边立着一个文件架,里面夹着几个文件夹。
她坐下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检查抽屉。
左边抽屉: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个计算器、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右边抽屉:一个笔记本、两本专业书、一袋速溶咖啡。
她把那两本书抽出来翻了翻。一本是《文化遗产数字化技术规范》,另一本是《三维扫描与建模基础》。都翻旧了,页角卷了边,有几页用荧光笔画过重点。她翻了翻那些画线的地方——画线的人对技术细节很关注,对政策性的东西反而没什么标记。这跟她自己的阅读习惯一致,算是一个微妙的吻合。
上午没什么急事。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内网系统,看了几个共享文件夹里的项目资料。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张主任从门口经过,看到她坐在工位上,停了一下。
"小邹来了?"
"嗯。"
"西北那边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方案我上周过了一遍,有些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
说完他就走了。
下午的谈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张主任给她讲了项目的背景与合作单位的情况,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邹旻问了三四个技术细节问题——坐标系选择、交付成果的精度要求、现场的数据存储方案——问得不算深,但够用。张主任的回答也比较简洁,没有多余的信息。
她回工位的路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正常。全程都很正常。张主任说话的方式、看她的眼神、交代任务时的语气——跟任何一个上级对要出差的员工的态度没什么两样。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刻意的冷淡。要么他确实不知情,要么他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演员。如果是后者,那演技好到让她暂时看不出破绽。她决定先放着这个问题,等线索自己浮现。
回到工位之后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四楼的办公区大概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隔壁工位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同事,从她来了到现在一直在打电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乙方对数据格式的问题,反复确认一个字段的长度。对面工位是个大姐,正用两个手指慢吞吞地打字,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内容她扫了一眼没细看。
这些人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单位的普通员工。该摸鱼摸鱼,该干活干活。如果这个单位本身就是一个"掩护机构"的话,那这些同事大概率是不知情的——他们是真的在做文化遗产数字化的工作,真的在跟乙方扯皮,真的在为下个月的验收报告头疼。
下午她处理了一些项目文件的格式统一工作,熬到了下班时间。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门口那棵行道树。
一棵法桐,树干歪歪扭扭的,被截过枝,截口处长出了几簇新的枝条,像从伤口里挤出来的。树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光滑的树干。树根部位的地砖鼓起来了一块,明显是被根系顶起来的。
她站在这棵树前面停了大概十秒钟。
刚来那几天,她从它旁边走过好几次,从来没有多看过它一眼。就是一棵普通的、长在路边的、有点营养不良的行道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