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跳。1958年,一个春天的日子。通化——不是今天的通化,是五十年代的通化。街上有很多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和列宁装,排着队,沿着街道缓慢地移动。队伍一直延伸到陵园门口。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把花圈举过头顶。她感受到那些人的情绪——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庄重的东西,像是在参加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告别。
邹旻睁开眼睛。
她站在坡地上,眼前是安静的陵园和远处白雪覆盖的通化市区。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松枝上的雪被吹落了一些,细碎地飘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在这里。不是1940年那片冰冷的山林了——是在这里,在能看到通化市区的地方,在半山腰的松柏林中,在每天早晨阳光会照到的地方。他的躯体和头颅在1958年合葬于此,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人来看他。学生们会在清明时节排着队来献花,老人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拄着拐杖慢慢走上石阶,偶尔会有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铜像前行军礼。那些人的心意沉积在这片灵脉里,没有散掉。它们积累着、沉淀着,在这些年里缓慢地渗入了这片土地的灵脉之中,像一层又一层薄薄的暖意,包裹着下面那道深深的裂痕。
他不用再在那片冰冷的山林里了。
她在铜像前站了很久。
久到有新的访客来了——一对中年夫妇,拎着一袋苹果,放在铜像基座上。他们没有停留太久,放下苹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离开的时候,女人经过邹旻身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邹旻也点了一下头。
等那对夫妇走远了,她看着石阶上的那袋苹果。塑料袋里装着红富士,大概五六颗,在灰白色的石阶上格外鲜艳。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放过更贵的东西。但她觉得这袋苹果放得很好。
他饿着肚子走的。有人记得。
她走下台阶。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忍住,也没有去擦。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出了陵园大门之后,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往火车站走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袋苹果。六颗红富士。不知道那对夫妇是每年都来,还是今年第一次来。不知道他们在来的路上有没有商量过——"要不要买点什么"——"买袋苹果吧"——"行"。
她想,他会喜欢的。他是个简单的人。不需要花圈,不需要排场。几颗苹果就够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东西。在那片山坡上感知完之后,她回到旅馆就躺下了,没有胃口。今天早上起来也没有饿的感觉,不是不饿,是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吃不下。
她在自助售票机前买了一张去长春的票。拿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长春到哈尔滨的直线方向,恰好与他长眠的方向形成了一道钝角。她不知道这个角度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意味着。她只是注意到这一点。
火车还没来。候车室里暖气很足,她坐在椅子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她去掏背包里的饼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确定到了长春能不能吃得下。但她得试试。她还没到不需要吃饭的地步。
算了。到了长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