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

赵奶奶躺在床上，望着白帘外的天空。

没什么特别景致，只有一片干净的蓝，几只大鸟掠过天际，身后跟着几只羽翼未丰、飞起来笨笨拙拙的幼鸟。

画面单调得近乎无聊，她却看得格外入神，像是能从里面望出一辈子的安稳。

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人收回目光，脸上立刻绽开一贯温和慈爱的笑。

进来的是秦淮和徐绥琛。秦淮端着一杯白开水，递到她手边。

“谢谢警官。”赵奶奶轻轻接过。

秦淮从旁边搬来房间里唯一一把凳子，往徐绥琛身边挪了挪。徐绥琛听见动静，往旁边让了让。

秦淮径直坐下，开门见山。

“赵海燕，对吧？儿子早年过世，一直和孙子赵小满相依为命。”

老人点点头。

“十月十四号，您孙子赵小满在巷子里发现尸体，回家报案。这件事，您还有印象吗？”

赵海燕神色一惊，随即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后怕：“记得，记得的警官。他回来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这么小的孩子撞上这种事，得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秦淮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沉了下来：

“您的孙子，涉嫌参与命案，属于从犯，依法要被拘留审判。您是他唯一的监护人，这里有一份未成年家属告知书和同意书，需要您签字按印。到时候庭审，可以有一位家属到场。”

赵海燕脸上慈祥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在原地。

眼看秦淮就要拿出印泥，她慌忙把手往回缩，连连摆手：

“不对，不对，警官您一定是搞错了。他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秦淮没有正面辩解，只平静道：“之前您家遭遇盗窃、入室伤人，我们会继续跟进。”

说话间，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指印，指纹稚嫩，一看就是孩子的。签名歪歪扭扭，是赵小满自己按程序留下的。

赵海燕的手紧紧攥着，死死护在身前，仿佛只要不碰到那张白纸，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秦淮也不催，安安静静坐着等候。

一旁沉默许久的徐绥琛忽然开口：

“您签不签字，都不影响案件依法推进。如果您拒绝，我们会视为您自愿放弃陪同出庭的权利。”

这句话落下，赵海燕脸上的惊恐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忧愁与不甘。

她年纪大了，没读过书，一辈子只会耕地卖粮，辛辛苦苦把孙子拉扯大。

平日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和邻居唠唠家常。可她总觉得，自己最没什么可说的——儿子走得早，只剩一个孙子。她一直以为孩子读书用功，不用她操心。可再努力，也像他早逝的父亲一样，没什么出头的指望。

快要上初中那年，孙子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学。她以跳河相逼，逼他继续读。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不读书？奶奶还能动，还能扛。

可后来，她渐渐觉得不对劲。

从前那个活泼孝顺、会黏着她的小孩，好像一点点消失了。变得迟钝、沉默，偶尔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

她不怪他，只当是孩子大了，到了叛逆的年纪。她慢慢和邻居疏远，怕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孙子。

直到一次家长会，老师在台上讲毒品。

她听不懂大道理，只牢牢记住一句：“沾了这个，留案底，会死人。”

回家收拾孙子房间，她发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

好奇心驱使她找了孙子常藏钥匙的石缝，钥匙果然在那里。

打开柜子，里面的袋子没有字，她也不认字，但她不傻——那东西，和老师课上讲的毒品一模一样。

她吓懵了。

晚上孙子回来，衣服上带着酒气。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根本不会喝酒，一定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

她把东西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她不怪孩子，只怪自己没本事，怪他交错了人。

当不了老师，就不当吧。平平安安就行。

再后来，孙子那天回来，神色慌张地打了个电话，紧接着就来了一批警察，带他出去找东西。

大概看她是个老人，没人多问她什么。等人走后，她忍不住问许久没说话的邻居：

“他们这是在干啥呀？”

“好像是你家孙子发现了尸体，带他们去找呢。”

她魂都快吓飞了，疯了一样跑回家，翻出孙子刚换下的衣服。

那一晚，她洗了整整一夜。

水从鲜红，洗到发白。

衣服从崭新，洗得起球发硬。

她的狗娃，一整晚没回家。

第二天，她打电话到派出所，得知他确实被带走了。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事情能过去。

可偏偏，一批又一批的人接连找上门。往年这穷地方出什么事都没人管，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全都来了。

赵海燕猛地回过神，再次看向桌上的几张纸。

她依旧不识字，可她看得懂人心，看得懂宿命。

罢了。

当不了老师，当个保安，也行。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在纸上，按下了属于自己的印。

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