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了紧手臂,发现怀中人的身子还僵着,仍未回过神来,他也不欲在这种地方过多纠缠,揽着人便往外走。
却见一道身影抬起脚步,整个人横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烫疤脸额角青筋跳动,眸中的阴毒丝毫不掩饰,直直刺向找死的侍从。钦差的下人也是下人,低贱如泥,哪来的能耐在壶州府衙撒野?
“宴席还未结束,言大人还没发话,你一个下人做什么主!?”
“休要胡来!”
情况不妙,龚如海急声喝止,可他那顽劣的儿子哪里听过他的劝?话音未落,只见龚畅荣举起拳头,照着那人的脸上挥去。
拳风迅疾,裹着十足的力道,气势如虹。但还未触及那侍从分毫,便被一只手紧紧扣住,生生将拳风截在半空。
谢予从一开始便竭力压制住抽刀砍他的怒火,此时更是忍也不忍了,低骂一句“找死”,握紧的手骤然发力。
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龚畅荣想抽身,却发现那只手如铁钳般扣着,指节收紧,猛地一扭。
“咔嚓——”
手骨断裂的声音,在堂中炸出清脆响声,随即是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烫疤脸的面目因剧痛而扭曲,谢予还不觉得解气,抬脚重重将人像破布一般踹飞出去,砸碎了龚如海的桌案。
他口中喷出鲜血,右手手腕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折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堂内回荡。
龚如海魂飞魄散,飞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大人,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衙内肆意伤人!”他目眦欲裂,瞪了眼谢予,又看向一直未发话的魏亭,“快让人把这狂徒拿下!”
“谁敢?”
微哑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而淡,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声里。
龚如海吓了一跳,没想到言慎会在这时出声,只见那人缓缓从谢予肩头上抬起脸,眸光虽有些涣散,仍显得凌厉逼人。
“言大人,是他……”
“本官的下人犯了错,回去后本官自会管教,何时轮到你们来教训?”
低缓沉冷的话语打断龚如海的话。
“至于龚知州……”言慎顿了顿,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还真是教子有方。”
声音醉里蕴怒,但其中的怒火显然是冲着他们无礼冲撞了自己的人去的。龚如海心头凉了半截,这场宴没真正探出他的底不说,反而惹得人不快,旧仇尚不知如何,又添了桩新怨,真是亏大发了。
魏亭快步上前,歉意躬身,给几人打圆场:“言大人息怒,是魏某招待不周,让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大人。魏某定会重重责罚,给言大人一个交代。”
言慎含混地应了声,往身侧靠了靠,嫌恶地避开他的礼:“本官乏了,魏大人自便。”
说罢,又小声对谢予补了句:“回去。”
“遵命,大人。”
谢予应着,目光越过魏亭,冷冷扫向瘫在地上哀叫的龚畅荣,又落在面色青白交加的龚如海身上,这才扶着言慎向外走去。
外头月夜微凉,凉风一吹,激起怀中人极轻的寒颤。
感受到他细微的动静,谢予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截后颈浸出密密的冷汗,已经洇湿衣襟边缘,空洞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个虚无的地方。分明尚未挣脱魇症,堂中那番话都是他强撑着清醒说出的。
言慎很安静,可谢予并未放松,心中重新被提了起来。
他在战场征战多年,见过太多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将士,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那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若是受到刺激,起初看起来像累极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不久后便会发作,像六亲不认的疯子。
不知道言慎这种人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谢予没做声,不由得将人揽得更紧了,快步朝停在府衙外的马车走去。
刚走出府衙,怀里的人忽然挣了下,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地要挣脱他的束缚。
谢予直接把人横抄起来,丢进马车里。
车里铺着软垫,但没有灯,一片昏暗。言慎一沾着垫子,爬起来就往外冲,被同时钻进来的谢予堵住去路,便不知道疼似的往他身上撞,想将人撞开,却被按住肩膀,重新按回车厢深处。
很难想象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直端方自持的人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
谢予捏住他的下巴,借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向他的眼睛:
“言慎,醒醒。”
言慎听不见,揪紧衣襟急促喘息着,身子在昏暗狭窄的车厢中剧烈地发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泛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那缕月光晃进言慎眼睛里,点出一片清光。
有那么一瞬间,谢予以为他恢复了理智。
怎料刹那间,言慎猛地偏过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机挣脱他的钳制,像是要逃脱什么难以摆脱的噩梦,不要命地撞向没有谢予挡着的那一侧车窗。
谢予飞快地将人拽过来翻身压住,陷入魇症的人攻击性很强,此刻言慎挣扎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歪歪的文官该有的。谢予扣住他乱抓的手腕,用膝盖压住乱蹬的两条腿,才将横冲直撞的人彻底制住。
发簪在挣扎的过程中滑落,如缎的乌发在身下散开,因为过于急促的呼吸,胸腔一下一下地抽着。
素来沉静的眸子宛如裹着烈火的冰层,翻涌出呼之欲出的杀意。言慎弓起纤瘦的腰身,挣扎了几下未果,攻击性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上泛出骇人的惨白,几乎要破皮渗血,好似将那块肉咬掉才能罢休。
“别咬了。”
谢予怕他咬伤了自己,屈指抵住言慎咬紧的牙关,想让他松口。委实撬不开,便将手臂伸到他唇边。
“想咬就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