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撑着案沿,软绵绵直起身子,含糊地应着声,连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都失了焦距,怎么也聚不起光来,看样子真是醉得不轻。
龚如海极力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继续聊聊?”
言慎点了点头。
“言大人这几日为壶州宵衣旰食,着实辛苦,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说着,龚如海举杯,言慎也从少年手中接过杯盏,只不过手腕不稳,在案上洒出几滴清酒。
放下空盏时,龚如海话锋一转,话语中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说起来,下官是真的替言大人可惜,若先太子殿下尚在,言太傅也在人世,何须言大人这般辛苦奔波?凭言家的家世,您早该平步青云,哪又轮得到您到壶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魏亭也沉沉叹息,似乎真在为他抱不平:“说得正是,想当年承平年间,满京风华,哪个能和言家相提并论?若没出那档子事儿,如今在京中风光的,哪能轮得到宁家?”
正在斟酒的少年被听到的内容惊得手中一滑,差点将酒壶打翻。
言家?是那个曾如日中天,后来又在一夜间大厦倾颓的言家吗?
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即将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
“屈居人下,言大人可有觉得……心有不甘?”
言慎垂下眼,静静地望着杯中残酒,眼底在长睫阴影的掩映下澄明如镜。
又来了。
自他以言氏的身份回京后,这样明里暗里试探他态度的人多了。
话里话外说是惋惜,实则背地里大都在看他笑话,看曾经风光无限的言氏子孙,如何仰人鼻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沦为苟且偷安的庸碌之徒,如何从云端之上摔进尘土里,爬都爬不起来。
言慎一抬眼,澄明眼底又染上醉态。
说过无数次的话语,早已烂熟于心:“哪有不甘?都是些板上钉钉的陈年旧事,先帝已有定论,管它做什么。”
“那大人来壶州……”
“这不是陛下指派的任务么?”言慎眉头一皱,朦胧中似不理解他们为何会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话语说得理所当然,“本官承蒙圣恩,得以重回京城入仕途,有朝一日或可重振门庭……已是天大的福分。”
“陛下让本官做什么,本官就做什么。陛下让本官巡察地方,本官来此……也不过是为了稽查钱粮刑名、琐碎小事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发飘,真是醉糊涂了,俨然一个早已将家仇私恨抛之脑后,只顾报效皇恩的忠顺之臣。
魏亭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龚如海也安心不少。
方才说话时,他一直盯着言慎的脸色,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可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上除了醉色再无其他。
若醉成这样还能当面扯谎,那真是见鬼了。
正在他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一名通传侍从侧门走来,匆匆走到他身前低声禀告:“大人,龚公子来了,说是要给钦差大人敬酒。”
那混账东西怎么来了!
龚如海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几度:“快让他滚回去!”
侍从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传话,可还没来得及迈步,外头浓深的黑夜便传来一道声音:
“爹,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这道声音渺远、陌生,但又觉得似曾相识,似是隔着一层重重的水雾,从记忆深处传来。
言慎的眼帘没来由地跳了下。
他好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哪?又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是因酒意烧灼,还是因满堂烛火烧得太盛,心脏在胸腔中猛地鼓噪起来,血液也跟着翻涌叫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仿佛架在火上炙烤,烤得肺络又痛又闷,好似重新浸在岭南的瘴雾中,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驱使他转过眼珠,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风拂面,大门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道长长的、狰狞的烫疤,在华彩烛火的映照下,尤其触目惊心。